正因如此，霍景辰才更要挤进去——不是俯首称臣，而是拔钉断链，亲手掀翻这张桌子，用行动告诉所有人：他霍景辰，根正苗红。
“坐吧，阎王爷辰。” 曾爵士瞥见他眼中跃动的光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年轻人，热血、好胜、讲义气、信誓言——最好哄，也最易控。 落座后，佣人端上热咖啡，曾爵士亲自分发雪茄，众人闲聊起来，无非是夸组织多庞大、人脉多深厚、资源多惊人。 霍景辰适时皱眉、沉思、惊讶、点头，偶尔接两句腔，气氛融洽得恰到好处。 片刻后，他身子略倾，主动开口：“曾爵士，不知我该从哪儿开始效力？” “当然有活儿给你干。”曾爵士噙笑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，放下时杯底轻叩桌面，“大SIR，你来细说。” 理查德吐出一口青白烟雾，笑容笃定：“辰哥，这事咱早聊过——手上有批白小姐急着出手。你是洪兴龙头，这点小事，还不是抬抬手就办妥？” 霍景辰缓缓吐出一缕青白烟雾，指尖夹着雪茄，并未立刻应声。对方既清楚他是洪兴的掌舵人，必然已翻遍他的底细，摸透洪兴那套铁打的门规。 也正因如此，他若答应得太过痛快，反倒像演戏。 蔡元祺看穿他心头盘桓的迟疑，笑意温厚地推了推眼镜：“霍先生放宽心。警界这边，有我和大SIR罩着，天塌下来，我们替你顶着。彪叔就是活例子。” “哈哈哈，陈年旧账，不提也罢。” 黎志彪不碰雪茄，却慢悠悠燃起一支麻烟，烟气缭绕中悠悠开口：“辰少，我晓得你们洪兴讲规矩——可你真要拦着兄弟们发财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高利贷追得跳海？出来跑码头的，谁手上没几条白线？说不定你这话刚落地，底下人拍手叫好还来不及呢。” 霍景辰端起咖啡浅啜一口，目光转向曾爵士。 曾爵士含笑颔首：“哪有新人进门就急着卖命的道理？这样吧，阎王爷——哦不，霍先生，听说你刚拿下九龙巴士，正为港府批地的事发愁？我来牵线，联合几家洋行一道推动。当然，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，有付出才有回报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 卖白线，是他递上的投名状；而帮他在政商两界扫清障碍，则是亮给他看的分量与手腕。 “还有一件事，想请曾爵士费心。” 霍景辰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。 曾爵士摊开手掌，做了个“请讲”的手势：“既然进了这扇门，咱们就是一家人，有话直说。” “我想吃下怡和系旗下的港灯集团，不知曾爵士能否引荐搭桥？”霍景辰顺势抛出筹码。 “小事一桩。纽壁坚、鲍富达跟我私交甚笃，回头我就约太古高层饭局，只要你肯出价，这事准成。” 曾爵士眯眼一笑，语气笃定。 “好！我干了！不就是几条白线嘛！” 霍景辰眸光骤然发亮，先前的犹疑一扫而空，干脆利落拍板应承。 “老爷，晚宴备好了。” 一名佣人悄然走近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。 “好！谈妥了，都留下用顿便饭吧！” 曾爵士拄杖起身，重重拍了拍霍景辰肩头：“这事办漂亮了，往后介绍的人，一个比一个硬。对了，阿彪那边我已打过招呼——你要坐上港岛洪门山主的位置，他举双手赞成。至于能不能坐稳，就看你接下来怎么走棋喽。” 霍景辰扬眉一笑，语带锋芒：“彪叔，我不坐，难道您老亲自披挂上阵？” “哈哈哈！我这把老骨头，手下连个像样的班底都没凑齐，跟你争？我第一个给你摇旗呐喊！” 黎志彪乐呵呵应道。 饭毕，曾爵士亲自送霍景辰与理查德至门口。 “阿辰，白线的事抓紧办。以后组织担子越来越重，总得压在你们这些生猛后生肩上。” “绝不辜负所托！货一到手，三五天内清仓见底，越多越好——整个东南亚，我都能铺开销路。就算明天您要我给您弄条黄的内裤，我也能连夜空运回来！” 霍景辰紧握曾爵士的手，神情诚恳，越说越亢奋。 “哈哈哈！阿辰啊，你这张嘴真是又甜又野！行了，路上慢点开。我这就约纽壁坚和鲍富达，明早给你准信。” 曾爵士笑着拍拍他后背，目送两人离去。 夜深人静。 三辆政治部便车悄然驶入恒达银行大厦地下车库。 五六名特工迅速卸下几箱白线与四号仔。理查德握了握霍景辰的手：“四号仔你们自己建厂加工，掺点石膏粉或葡萄糖，糊弄过去就行。” “这行当我还用你教？” 霍景辰咧嘴一笑，眼神里全是熟门熟路的狡黠。 “处长有没有提醒你，最近有群疯子盯上你了？要不要我调G4要员保护组，给你贴身护航？” 理查德掏出一包船长小雪茄，递来一支。 霍景辰接过来，却没点火：“我可是洪兴龙头，手里攥着两家安保公司，还要靠政治部的人给我站岗？” “行，你自己多留神。我先撤了。” 理查德吸了口雪茄，转身钻进车里，三台黑车随即无声滑入夜色。 车影消尽，李树堂与李文彬的身影才从水泥柱后踱出。李树堂拆开一包白线，递给李文彬。 李文彬捻了一小撮，舌尖轻触：“前几个月缴获的那批，没错。” 李树堂望着远去的车尾灯，长长叹气：“若非亲眼所见，我真不敢信。” “让你不敢信的事，还在后头。” 霍景辰早防着理查德递来的雪茄——黎志彪、黎永廉那伙人，哪个不是满肚子弯弯绕？万一里面混了什么邪门东西，他这辈子就彻底栽了。 他随手将雪茄弹进路边垃圾桶，掏出一支粗壮饱满的高希霸，咔嚓剪开，点燃。 “说吧，接下来怎么配合？” 李树堂面色沉凝，直视着他。 “他们撑起这么大一张网，少不了让我趟雷、沾血、踩底线。我的打法是——往里扎得越深，看得越清。先把所有人钉死，再等时机一到，一把掀桌，全盘曝光。” 霍景辰声音低缓，却字字如钉。 “那你……” “大不了远走高飞。我早备好退路——那群大圈兄弟，你们也听说过。东南亚那边，我已经谈妥了，只等收网，就去当我的土皇帝。” “一切小心，切忌冒进。先让他们信你，其余的，我拼尽全力帮你兜住。” 霍景辰话都撂到这份儿上了，李树堂只得重重一叹，手掌在他肩头沉沉按了两下。 “不，不是帮我的忙——是替咱们所有人，把这盘棋稳住。” 霍景辰语气平直，却字字落得笃定。 另一边。 铜锣湾，梨园。 港岛林希慎家族的掌舵人——林铭泽。这个家族，才是铜锣湾真正扎下根、立住脚的主心骨；大半个铜锣湾的地契上，写的都是林家名字；连这间梨园，也是林家几十年前亲手置下的老铺子。 霍英南家族当家人——霍英南；恒记地产创始人——李肇基；合和集团董事长——胡应相；环球集团主席——鲍玉刚；邵氏影业掌门——邵一夫……众人围坐一桌，茶烟袅袅，谈笑不拘。 席间坐着一位穿中山装的老者，腰杆笔挺如松，方正脸膛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，眉宇间似有未散的锋芒，身上那股子久经风浪的硬气，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。 这场聚会，打六十年代起就雷打不动。 有人白了头，有人走了人，也有人带着新身份、新底气，一脚踏进这张圆桌。 “老爷，政事部的人来了，在外头候着。” 一名西装熨帖、领带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快步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。 “政事部？让他们晾着吧。三天两头来一趟，早跟茶水一样寻常了。” 林铭泽端起紫砂杯，慢悠悠啜了一口。 “呵，叼他老母的，他们还能咬我们一口不成？” 霍英南叼着烟斗，火光明明灭灭。 “丢他十八代祖宗！喏——这点茶钱，替我转交，就说是合和胡老板请他们润润喉。” 胡应相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千元钞，随手塞进年轻人手里。 满座哄然一笑，笑声爽利又敞亮，仿佛刀架脖子上，也能笑着碰个杯。 待年轻人退下，中山装老人缓缓开口：“情报刚递进来……霍景辰，极可能已被曾石爵士收拢过去……唉。” “砰！” 胡应相一掌拍在红木桌沿，震得盖碗跳了一跳：“此獠必除！他还是社团龙头？三合会的骨头缝里，刻着的是反清复明四个字！” 作为如今港岛地产界前五的开山人，胡应相父母本就是“和”字辈出身，三四十年代便押宝出租车行，硬生生攒出第一桶金。 等胡应相从普林斯顿土木系毕业回港，双亲早已是名动一方的商界人物。 他接棒创业，一手创立合和集团，巅峰时坐上港岛地产头把交椅。 厉害的还不止这些——他牵头投建广深高速，砸下122亿，那是内地第一条通车的高速公路；刚收回成本，转身就捐给了国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