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七”那如同风中残烛、却又字字千钧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协议密钥动态基于当前意识波形反相”——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、关于如何启动“净化协议”的最深迷雾。然而,闪电过后,留下的并非通途,而是更加险峻、近乎绝壁的悬崖。
“反相密钥……捕捉当前意识波形……”谢军将这句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反复咀嚼,结合大鹰团队飞速进行的技术解读,一个清晰却又令人绝望的行动框架迅速浮现。
“确认了!”大鹰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,尽管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微颤,却充满了技术突破的亢奋,“结合我们之前对‘净化协议’元数据的分析和方七……最后提供的信息,‘净化协议’所需的动态验证密钥,其生成算法核心可以概括为:K = F( Ψ(t) )。”
“其中,K 是最终生成的动态密钥。F 是一个极其复杂的、非线性的、多步骤的加密与数学变换函数,其核心操作包含了对输入波形的特定频段提取、相位移动、频谱倒置、逻辑取反等一系列操作,可以统称为‘反相’处理。而 Ψ(t) ,就是关键——它代表‘雕塑家’在 t时刻 的、实时的、整体的核心意识活动波形!”
“这个波形Ψ(t),”林语接口,语速飞快,“不是一个简单的脑电图。它是‘雕塑家’这个分布式数字意识实体的、整合了其所有在线逻辑线程、记忆调用、数据处理状态、以及与物理载体(如果存在)交互信息的、一种高度抽象的‘状态函数’表征。可以把它想象成这个数字幽灵的‘实时思维心电图’或‘存在状态频谱’。”
“而协议要求,”大鹰继续,声音凝重下来,“用于生成密钥的波形Ψ(t),必须满足一定的‘质量’要求——即我们之前所说的‘意识一致性’(CCI)必须达到某个阈值。这是因为,如果Ψ(t)本身是一团混乱不堪、充满噪声、不成形状的波形,那么即使对它进行完美的‘反相’操作F,得到的结果K,也将是一串无法被协议准确解析和验证的乱码,无法作为有效的解锁密钥。只有当Ψ(t)相对清晰、稳定、具有可辨识的核心特征(一致性高)时,F(Ψ(t))才能产生一个同样结构清晰、可被协议识别的有效密钥K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的,就是在‘雕塑家’意识波形Ψ(t)达到足够‘一致性’的某个时刻,完整、准确地捕捉到这个波形Ψ(t),然后,在外部,由我们自己来执行那个反相函数F,计算出密钥K,再用这个K去启动‘净化协议’。”谢军总结,目光锐利地扫过医疗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,最后落在维生舱中那具似乎已经彻底沉寂的躯体,以及靠墙而坐、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的方拓。
道理清楚了。路径也看似明确了。但最大的、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,也随之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:
如何,在“雕塑家”严防死守、且其意识场处于高度不稳定甚至攻击性的状态下,完整、准确地捕捉到它“当前的核心意识活动波形”Ψ(t)?
“直接侵入‘灯塔’核心处理器,读取实时状态数据流,理论上能获得最直接的Ψ(t)波形。”大鹰分析道,但立刻摇头,“但绝无可能。‘灯塔’是它的圣殿核心,现在经历了‘欧米伽融合’的冲击,虽然看似能量风暴平息,但内部防御和自毁机制必然处于最高警戒状态。我们之前能部分渗透,是建立在它注意力分散、逻辑混乱的基础上。现在,经过了强制融合,无论融合是部分成功还是彻底失败,它的‘注意力’都极有可能高度集中,对我们这些‘入侵者’的敌意和防御会达到顶峰。强行硬闯,唯一的结果就是触发更猛烈的反击或自毁,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,更别说窃取核心数据了。”
“从全球Ψ网络的后台流量进行大数据分析,逆向推导其意识状态?”林语提出另一个思路,但自己就否决了,“不行。网络流量反映的是分布式存储节点的数据交换和校验活动,虽然能间接反映其部分状态,但过于模糊、延迟,且无法分离出核心的、实时的意识活动成分。用来估算一致性趋势还行,用来获取生成密钥所需的精确波形,误差太大,不可能成功。”
“那从方七……这里呢?”灰隼指着维生舱,声音有些发干,“那鬼东西不是把自个儿全都灌进来了吗?它的‘波形’,是不是就留在这里了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七身上。那具年轻的躯体静静地躺在淡蓝色液体中,毫无生机。但白鸽之前监测到的、异常缓慢的体温下降和微弱电磁扰动,以及刚才那惊悚的“回光返照”和数据流闪烁,都表明这里面绝非一具简单的尸体。
“有可能,”方拓虚弱地开口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抽痛的太阳穴,“‘欧米伽融合’是强行灌输。庞大的数据洪流冲击了方七的大脑,但方七的大脑在冲击下……临床死亡了。这就像往一个水杯里猛灌沸腾的铁水,水杯炸了,铁水也泼洒得到处都是,冷却、凝固,但铁水的‘形态’和‘成分信息’,以某种方式,残留在了炸碎的杯子和泼洒的痕迹里。方七的大脑和身体,现在就相当于那个被毁坏的‘容器’和‘泼洒现场’。‘雕塑家’的意识数据,很可能以我们无法理解的、高度退相干和混乱的‘信息残骸’或‘场’的形式,部分滞留在他的神经组织、乃至身体细胞构成的‘基质’中。”
“我们能从这些‘残骸’里,提取出清晰的Ψ(t)波形吗?”谢军问。
“极难,”方拓摇头,表情痛苦,“首先,我们不知道这些‘信息残骸’的编码方式和存储形式,可能根本不是线性的、我们可以读取的电磁信号。其次,它们极度混乱,是融合过程被强行中断(方七死亡)后的产物,其‘波形’特征可能比融合前更加破碎、难以辨识。最后,即使我们能提取到一些信号,也大概率是残缺的、失真的,无法满足生成有效密钥所需的‘一致性’和‘完整性’要求。”
希望似乎再次渺茫。难道知道了钥匙的制造方法,却因为找不到铸造钥匙的“原矿”(清晰的Ψ(t)波形)而功亏一篑?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大鹰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着一种技术狂在绝境中捕捉到一线灵光时的、压抑的兴奋:
“等等……也许……也许我们不需要去‘灯塔’核心,也不需要去解读方七体内的混乱残骸……”
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谢军立刻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