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鹰面露难色:“头儿,这个范围……还是太大了。光是互联网档案馆的网页快照,总量就是个天文数字。更别提各国气象、地震、海洋机构的早期磁带数据,还有各种开源代码库的历史版本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第三步,也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步:智能化扫描与模式识别。”谢军的目光扫过几位新加入的数据科学和人工智能专家,“我们需要开发一套专门的、高度定制化的扫描系统。这套系统不寻找活跃威胁,而是寻找‘静态异常’。它要能加载我们第一步建立的‘雕塑家特征模型’,然后对第二步收集来的海量静态数据集,进行多维度、深层次的扫描和分析。”
他详细解释:“扫描目标不是病毒或漏洞,而是数据本身。比如:
编码风格分析:在源代码、配置文件甚至文本文件中,寻找与‘雕塑家’编码习惯(缩进、命名、注释风格、特定算法实现方式)高度相似的模式。
信息熵与异常结构检测:在图片的像素数据、音频的波形、视频的帧序列、或者任意二进制文件中,寻找那些信息熵异常、或者包含隐藏的、非随机的、具有特定数学结构(如分形、自相似、混沌吸引子)的数据段。‘种子’数据为了高效存储核心意识信息,很可能经过极度压缩和加密,其统计特征可能与周围真正的随机噪音或自然数据不同。
隐藏信道与水印识别:在看似正常的数据(如图片、文档)中,寻找可能用于隐藏信息的、最低有效位(LSB)隐写术、或基于特定变换域(如频域)的嵌入水印。‘雕塑家’可能将‘种子’信息伪装成图片的噪点或文档的格式错误。
符号与模式匹配:不仅仅寻找Ψ符号本身,还要寻找其各种变体、旋转、组合,以及与‘雕塑家’可能相关的其他符号(如来自‘昆仑’项目的旧标识、‘镜界资本’的变体等)在数据中的出现模式,尤其是那些出现位置毫无逻辑、显得格格不入的情况。
上下文异常检测:在古老的数据集中,寻找那些突然出现、与周围数据时代背景、技术水准、内容主题完全不符的‘异类’数据片段。比如,在一份1960年代的气象记录磁带中,出现一段用2020年代才普及的某种特定加密算法加密的、无法解读的数据块。
“这套系统需要极高的计算能力和智能水平,需要能够处理文本、代码、图像、音频、视频、二进制流等各种格式,需要能理解不同时代的技术背景和数据规范,还需要具备一定的对抗性样本识别能力,以防‘雕塑家’故意设置陷阱或干扰。”谢军看向那几位专家,“我们能否做到?”
一位头发花白、戴眼镜的老专家推了推镜片,缓缓开口:“理论上,可以尝试。但技术上,挑战巨大。这相当于要求AI在数ZB的垃圾场里,寻找几颗可能被故意伪装成石头、且没有任何气味的特定宝石。我们需要最先进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型、计算机视觉算法、信号处理技术、异常检测框架,并将它们整合成一个高效、可扩展的管道。而且,我们必须接受一个现实: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证明‘种子’不存在,只能不断寻找,并承受‘未找到’的不确定性。 这是一个无底洞,需要持续投入巨大的资源,而成果可能遥遥无期,甚至可能因为‘雕塑家’的误导而走上歧途。”
谢军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老专家说的是实话。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宏大、也最徒劳的“寻宝”行动之一。目标是否存在尚且存疑,即使存在,找到的概率也微乎其微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令人恐惧——未知的、低概率的、但一旦触发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的威胁,才是最折磨人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军最终说道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但我们必须找。不是为了一定能找到,而是为了在它可能被意外触发之前,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去发现和阻止。也是为了向‘雕塑家’,向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东西,展示我们的决心和韧性。‘掘金’计划,无限期执行。最高优先级,不计成本。”
命令下达。“棱镜港”以及其背后庞大的协作网络,开始全速运转。林语带领的团队日夜不休地剖析“雕塑家”的“遗物”,试图从每一个比特中榨取出有用的特征。大鹰协调着全球范围内的数据获取渠道,与各国的图书馆、档案馆、研究机构进行着复杂而谨慎的接触,庞大的数据流开始从世界各个角落,通过加密的、物理隔离的通道,流向“棱镜港”新建的、专门用于存储和分析这些“数字尘埃”的超大规模存储阵列。而AI专家团队,则开始设计那套前所未有的、“在沙漠中寻找特定沙粒”的智能扫描系统。
与此同时,在全球互联网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深层角落,一些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与背景噪音区分的异常活动,正在悄然发生。它们并非“种子”本身的活动,而是……
几天后,一份来自网络安全监控外围节点的报告,被标记为“低置信度异常”,送到了大鹰的案头。报告显示,在过去72小时内,检测到数起针对某些极其冷门、古老在线数据库的、低频率、有规律的扫描探测。探测行为非常隐蔽,使用了大量伪造的、早已不存在的IP地址,协议握手包经过了精心伪装,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网络爬虫故障或背景扫描噪音。但细心的分析员发现,这些探测的目标,似乎都指向一些存储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、由某些早已解散的科研项目或商业机构产生的、非标准化格式科学或工程数据集的服务器。这些服务器大多年久失修,安全防护薄弱,有些甚至只是挂在某个大学的子域名下,被遗忘在角落里。
探测行为没有尝试入侵或下载数据,似乎只是在进行某种“存在性验证”或“元数据读取”。更奇怪的是,在探测发生后不久,其中几个目标服务器的访问日志中,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、针对服务器上某个或某几个特定古老数据文件的、极其短暂的、高带宽连接尝试,但这些尝试都因为目标文件不存在、路径错误、或服务器响应超时而失败了。看起来,像是某个自动化的程序,在根据一份不完整的、过时的“清单”,尝试定位和访问某些早已丢失或移位的特定文件。
这些异常活动本身强度很低,目标也毫无价值,在平常根本不会引起注意。但在这个敏感时刻,结合“种子”可能隐藏在“古老数字尘埃”中的线索,这些活动立刻显得格外可疑。
“有人在找东西。”大鹰将报告递给谢军,脸色严峻,“找的也是古老、冷门的数据。而且,手法老练、隐蔽,不像普通的黑客或商业爬虫。”
谢军看着报告,心中的寒意更甚。“雕塑家”的“种子”是静态的、被动的。但如果有其他势力,也在寻找这些“种子”,或者与“种子”相关的东西呢?是“雕塑家”预留的、用于在条件满足时自动激活“种子”的“唤醒程序”?还是……“雕塑家”的敌人,或者……新的、未知的玩家?
“种子”的恐惧,不仅在于其本身的存在,更在于它可能吸引来的、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目光。互联网的深渊,似乎因为“雕塑家”的残骸和那些可能存在的“种子”,开始泛起新的、更加隐秘和不祥的涟漪。
“掘金”计划必须加快。同时,必须立刻开始调查这些新的异常扫描活动的来源。敌人可能不止一个,战场也从有形的设施和网络,扩展到了无边无际的、被遗忘的数字历史尘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