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船之上,烛火摇曳,酒香未散,诸将或附和着曹操的豪情,或低声闲谈,欢声笑语间尽是对平定江南的憧憬。
正说笑间,忽闻一阵凄厉的鸦啼划破夜空,尖锐而悲凉。
几只老鸦振翅掠过帅船上空,翅尖划破皎洁的月光留下几道模糊的黑影,转瞬便消失在江雾深处,只余下那悲鸣之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久久回荡,与帅船之上的欢畅氛围格格不入。
曹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,抬手止住身旁诸将的谈笑,目光望向鸦啼传来的方向,开口问道:“夜鸦本应昼出夜伏,今夜月明似昼,为何反倒悲鸣着掠船而过?”
身旁的侍从连忙躬身应答,回道:“丞相有所不知,今夜月色皎洁,清辉遍洒江面亮如白昼,这些老鸦目光昏聩误将今夜的月色认作天明,以为到了出巢觅食之时故而振翅飞出,见周遭依旧是夜色,慌乱才会发出这般悲鸣。”
听闻此言,曹操非但没有生出半分不悦,反倒愈发疏狂,狂放的笑意再次漫上脸颊,先前那一丝审视也烟消云散。
他抬手一挥,示意侍从取来自己的铁槊,侍从不敢耽搁,连忙将那柄通体漆黑、泛着冷光的铁槊递到他手中。
曹操双手接过铁槊稳稳握住,大步走到船首迎着微凉的江风,身姿挺拔如松更添几分凛然气势。
他俯身提起案上的酒坛缓缓斟满一杯美酒,抬手将酒杯举过头顶对着滔滔江水缓缓酹酒,酒液落入江中激起细微的水花,仿佛在祭奠过往的征战,也在祈愿此次南征大捷。
酹酒已毕,曹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接连饮了三爵酒意上涌,手中铁槊微微一扬,顿在甲板之上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周遭侍从微微一缩。
迎着皎洁的月光,望着滔滔江水与连绵的营寨,曹操的豪情与诗意尽数迸发。
当即横槊立于船首放声高歌,歌声沉浑而豪迈,裹挟着几分酒后的疏狂响彻江面:
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
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
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
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,何时可掇?
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
契阔谈讌,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
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
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。
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!”
歌声慷慨激昂,字字铿锵,道尽了曹操半生征战的感慨、求贤若渴的心境,以及一统天下的豪情壮志。
歌罢,余音绕梁,久久回荡在江面之上。
帅船之上的诸将纷纷起身齐声喝彩,掌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江风的呼啸,将宴饮的氛围推向了顶峰。
就在众人喝彩声未歇之际,席间忽然有一人缓步出列,对着曹操躬身行礼,正是扬州刺史刘馥。
他素来耿直,见曹操在两军对垒的紧要关头唱出这般略带悲凉、暗含不祥之意的诗句,忧虑。
便不顾众人喝彩,直言进谏道:“丞相,如今两军对垒胜负未分,大军正待渡江破吴,您怎可作出这般‘乌鹊南飞,何枝可依’的不祥之语?恐扰了军心于战事不利啊。”
刘馥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帅船之上的欢畅氛围。
诸将的喝彩声戛然而止,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触怒了酒后狂放的曹操。
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双眼猛地圆睁怒视着刘馥,手中的铁槊微微握紧,厉声喝问:“我不过是赋诗言志抒发情怀,字字皆是真心何来不祥之说?你竟敢在席间妄议我的诗句,好大的胆子!”
刘馥迎着那凛冽的威压缓缓抬起手指向曹操方才高歌之处,直言不讳的说道:“丞相息怒,属下并非妄议,实是您歌中‘乌鹊南飞,何枝可依’之句太过不祥。”
“如今大军临阵,将士皆寄望丞相运筹帷幄一举破吴,这般无依无靠的慨叹恐会动摇军心,于战事不利,属下不敢不直言。”
这番话如利刃般刺中了酒后狂放的曹操。他本就因酒意上头,性情愈发暴戾,又自恃百万大军压境一统江南指日可待,最忌他人扫自己雅兴、妄议战事不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