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破晓时分,天色微明,却无半分晴光。
厚重的黑云沉沉压覆大地,将山野笼罩在一片昏暗沉郁之中。
肆虐整夜的东南狂风依旧不曾停歇,卷着山间寒气肆意呼啸,吹得林间残枝乱颤,山道烟尘翻滚不止。
狂风未歇,骤雨骤然倾盆洒落。
不过数息之间,淋漓大雨便浸透全军,将士身上的甲胄、战袍尽数被雨水浇透,冰冷的雨水贴着皮肉流淌,寒意刺骨,本就疲惫不堪的身躯更添几分萧瑟困顿。
曹操领着一众残兵顶着狂风骤雨艰难赶路。
一夜连番奔逃、屡经死战,麾下士卒早已身心俱疲,粮草断绝多日,腹中空空如也。
一张张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庞上尽是深重的饥色,每前行一步都极为艰难。
整支队伍士气低迷,行进拖沓,再无半分昔日曹军精锐的威武气象。
大军困于荒山野岭,无粮无火,饥寒交迫,再难持续奔逃。
曹操眼见士卒疲敝欲垮,心知若不补给休整残军必将不战自溃。
他当即传令下去,命麾下士卒分散冲入沿途村落,搜刮囤积的粮草物资,同时四处探寻可用的火种,暂且生火取暖、烹制食物缓全军饥寒困顿之危。
士卒们得令之后纷纷四散奔走,在荒村废墟之中搜寻粮草、钻木取火。
不多时,零星火种终于燃起,堪堪有了生火造饭的迹象。
就在锅灶初架、烟火将起的片刻,后方山道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整齐的行军步伐,隐隐裹挟着杀伐之气由远及近。
风雨嘈杂,却挡不住这清晰的军阵动静。
曹操心头骤然一紧,连日屡遭追杀、步步涉险早已草木皆兵,此刻听闻追兵将至,心底瞬间涌上无尽慌乱,只当是东吴军马再度追来截杀,暗叹此番怕是再无脱身之机。
全军人心惶惶,将士纷纷握刃戒备,准备死战迎敌。
待那支军马冲破雨幕、行至近处,看清旗号与领军将领众人方才松了口气。
原来是李典、许褚统领后方留守兵马一路冲破战乱阻隔,拼死护着一众随军谋士赶至此处汇合。
绝境逢援军,离散得旧部,曹操连日积压的惶恐与疲惫瞬间散去大半,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。
有许褚、李典的精锐兵马加持,又有一众谋士随行辅佐,溃散的军心再度稳住绝境之中总算多了几分底气。
曹操不再停留,即刻传令全军舍弃临时灶火整顿阵型继续前行,不可贻误突围时机。
行军途中,他望着纵横交错的山野岔路,开口对左右探查军情的斥候问道:“前方地界是何去处?可有明晰通路?”
斥候即刻策马探查前路地形,片刻后折返回禀报道:“前方山道分作两条岔路,一条通往南夷陵方向,一条通往北夷陵山道,两路山势交错去向截然不同。”
曹操心系归程,急于摆脱追兵,当即追问道:“两条通路之中哪一条去往南郡江陵最为近便,可快速脱离这片荒山野岭?”
斥候躬身再道:“北夷陵山道崎岖狭窄,多险峰沟壑,绕行甚远。”
“唯有南夷陵一路通畅途经葫芦口地势,是奔赴江陵最快捷的官道捷径。”
曹操听罢不再犹豫,当即断然下令全军调转方向,舍弃北夷陵险路,直奔南夷陵葫芦口方向全速行进,意欲借捷径快速奔赴江陵,彻底摆脱东吴追兵的纠缠。
全军循着南夷陵山道一路风雨兼程,终于行至葫芦口地界。
此处两山对峙,隘口狭窄,地势收拢如束形似葫芦肚腰,故此得名。
连日连夜的奔逃厮杀早已将曹军残部的体力彻底耗尽,此刻行至这处相对平缓的山口,所有人再也支撑不住。
随军士卒个个腹中空空,仅靠零星粗粮勉强果腹,长久的饥饿磨尽了所有人的气力。
众人脚步虚浮、身形摇晃,一张张脸庞枯槁蜡黄布满深重饥色,哪怕强撑着意志前行双腿也已然不受使唤,纷纷放缓脚步再无半分行进之力。
军中战马同样疲惫到了极致。
连日负重奔袭、踏雨穿山,马蹄磨损,马背皮肉被鞍具磨得红肿溃烂,浑身汗雨混着雨水浸透皮毛。
不少战马气力竭尽再也撑不住庞大身躯,轰然瘫倒在山道两侧喘息连连,无法起身前行。
眼见全军彻底脱力,强行赶路只会引发更大的溃散,曹操心知进退两难,只得传令全军就地驻足在葫芦口暂且休整片刻,缓一缓兵马疲态,再行赶路。
军令传开,疲惫至极的将士们瞬间四散开来,各自寻地休憩。
军中尚有部分士卒随身背负着行军锣锅,此前劫掠村落所得的少许粮米也未曾耗尽。
众人纷纷在山壁避风处寻得干燥地块扒开泥土、垒石为灶,埋锅生火,尝试熬煮稀粥充饥。
粮草终究寥寥无几,根本不足以填充全军腹中空虚。
眼见倒地战马再也无法站立已然废损无用,饥寒交迫的士卒别无他法,只得忍痛宰杀疲毙战马,割下新鲜马肉架在篝火上炙烤。
山野之间烟火零星升起,烤肉香气弥漫勉强驱散了些许彻骨寒意与腹中饥饿。
方才倾盆大雨淋透全军,将士们身上战袍甲胄尽数湿透,贴身寒冷,浸得皮肉冰凉刺骨。
众人纷纷褪去滴水的衣物摊开挂在山口通风处晾晒,任由山风穿吹,烘干满身湿寒。
随军战马也尽数卸去沉重鞍甲束缚散放至山野空地,低头啃食泥泞中残存的草根野草,勉强补充体力。
曹操独自落座在林间疏木之下避开风口,看着眼前零落求生的将士稍稍平复了连日奔逃的惶遽心绪。
稍作片刻,他再度仰头放声大笑,爽朗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。
身旁一众文武官员皆是满腹不解。
方才乌林山道一战丞相讥笑周瑜、诸葛亮智谋不足,转眼便引出赵云伏兵截杀,损兵折将、狼狈逃窜,众人至今心有余悸。
如今身陷荒僻险地全军疲敝不堪、进退维谷,丞相竟再度无故狂笑,实在令人费解。
众人纷纷上前,问道:“先前丞相笑两人谋略浅薄,转瞬便遇伏兵突袭,折损无数将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