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盏流转,酒过数巡,席间客套的寒暄渐渐淡去。
帐外两股圣兽威压早已敛去,可是江东此番登门示威的锋芒依旧萦绕在厅堂之间。
周瑜耐不住静默率先打破席间平和,直截了当的切入正题,目光落于刘备身上开门见山道出疑虑。
“豫州何故移兵至此,屯驻油江要道?此地紧邻南郡边境水陆扼要尽在掌控,豫州此举莫非是有意觊觎南郡城池?”
问话直白锐利,毫无遮掩,全然是兴师问罪的姿态。
刘备淡然举杯缓饮,不慌不忙从容作答道:“我听闻都督整顿三军,决意兴兵攻取南郡,我率军屯驻此处只为就近驻扎,随时可为都督助阵共破曹军残部,倘若都督无意攻取南郡放任此地仍归曹军把控,那备便只能自行起兵收取这片疆土,以安荆襄百姓。”
这番话进退有度,既给足了东吴颜面又守住了己方的立场,无半分失礼,亦无半分退让。
周瑜当即朗声大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自负与傲然。
江东倾尽举国之力打赢赤壁血战,损耗无数兵马钱粮到头来绝无拱手让人的道理,南郡早已是他囊中之物,容不得旁人插手觊觎。
“东吴久有经略汉江、平定荆襄之志,此番大破曹军主力南郡孤悬无援,早已是我掌中之物,岂有不取之理?”
刘备轻轻摇头,缓缓道出其中利害,说道:“胜负输赢从来难以事前定论,曹操老谋深算,兵败撤离之前特意留下曹仁镇守南郡、襄阳诸地,必然暗藏后手奇计,绝非无备空城,且曹仁素来勇猛善战,都督此番仓促进兵未必就能一举功成,顺利拿下城池。”
周瑜素来心高气傲,最受不得旁人看轻自家兵势,被刘备这般言语刺激胸中傲气翻涌,当即断言道:“我东吴兵锋正盛,取南郡易如反掌!”
“若是我江东兵马真的攻取不下此城,届时任凭豫州兴兵收取我江东绝不插手阻拦。”
机会已然到手,刘备当即顺势敲定约定,不给对方反悔余地的直言道:“子敬与孔明皆在席间可为当场见证,都督今日立下此言日后切莫心生悔意。”
鲁肃端坐一侧面露迟疑,有心出言劝阻却又碍于席间氛围不敢轻易接话。
他深知周瑜心性骄傲,又看透孔明、刘备心思缜密,此番口头约定看似公允实则暗藏陷阱,恐日后生出无尽纠葛却终究未曾开口辩驳。
周瑜更是全然不将南郡曹军放在眼里,昂首朗声回应道:“大丈夫一诺千金,区区一城赌约有何可悔!”
孔明端坐席上静静看两人定约,此刻方才缓缓开口,顺势附和道:“都督此言坦荡公允,令人叹服,便依此约行事先由东吴大军全力攻取南郡,若是江东兵马久攻不克、徒劳无功,再由我主出兵收取城池情理兼顾,最为妥当。”
几句话彻底坐实赌约,再无转圜余地。
周瑜此刻满心皆是必胜之心,全然未曾察觉其中算计,只当刘备、孔明无计可施,只能被动受制于自己的承诺。
约定既定,席间再无多余话柄。
周瑜无心久留与鲁肃一同起身向刘备、孔明拱手辞别。
周瑜、鲁肃引兵离去之后大营内外渐渐归于安静,席间暗藏的锋芒与对峙尽数散去。
刘备独坐帐中回想方才与周瑜赌定南郡归属的一番对答,始终郁结难安,越想越是忐忑。
方才在筵上依孔明所教应答看似从容周旋可静心细思,总觉这套说辞太过迁就东吴,于自身处境大为不利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孔明,将疑虑尽数问道:“方才先生教我应答周瑜之语,我虽当场照做稳住了局面,可事后反复思忖越想越觉得不合情理。”
刘备轻叹一声,继续道:“我如今势单力薄,辗转漂泊屡经败挫,麾下兵马寥寥,当真算得上穷困潦倒,无一寸立足之地。”
“此番屯兵油江本意便是图谋南郡,借这座重镇暂且安身稳住根基,再图后续进取。”
“今日立下赌约先让周瑜全力攻城,一旦江东兵马得手南郡城池便归东吴所有。”
“东吴坐拥荆襄门户,届时我军近在咫尺却无寸土可依进退两难,又如何能在这荆襄地界立足栖身?”
孔明听罢,仰面大笑,全然没有半分忧虑之色。
他深知刘备素来仁厚多虑,看不破战局背后的层层算计。
“主公如今才醒悟过来?昔日荆州空虚、刘表年迈孱弱,全境无主正是可取之时,我数次劝谏主公早取荆州立足荆襄,主公彼时执意不肯,今日方才急着计较一城得失。”
刘备坦然解释本心初衷,说到:“先前荆州乃是刘表故土,景升公与我同宗同源素有情谊,我不忍趁其衰弱夺其基业,是以再三推辞,如今荆州已落入曹操之手乃是曹贼所占敌土,征伐取之,上合天道下合情理,自然无所顾忌。”
孔明微微颔首,安抚道:“主公无需忧心多虑,周瑜傲气冲天急于建功,又被席间赌约激得意气上头必然尽起精锐,全力猛攻南郡,主公只需按兵不动坐看江东与曹军死战厮杀即可。”
“曹仁镇守坚城,绝非易与之辈,江东兵马远道而来,久攻坚城必然损兵折将、疲敝不堪,待到两军互耗、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我军出手之机,不出时日,我必保主公安稳端坐南郡大堂坐拥此城。”
刘备听得微动,知晓孔明智计无双,算无遗策,连忙追问道:“先生既有妙策不知该如何分步施行?还请细细赐教。”
孔明凑近身前,将整套谋划与进退之机细细告知。
何时观战、何时出手、如何趁虚入城、如何稳控局势,每一步布局周密详尽,环环相扣,全无破绽。
刘备听完全盘计策豁然开朗,再无半分焦躁疑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