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翻出前一页残册,将上头还没被撕干净的半行字露出来。
“这里原本该记一笔箱车支用。”她道,“不是送嫁明面上的大车,而是内院夜里调的小箱车。页角被撕了半截,可前后序次还在。少了一笔本该出现的箱车费,却多出一笔不该在那时段使用的火油。”
裴九这回听明白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看着那几行残账,“有人提前备过后手。先调车,再备火油,若真有重物或尸要过门,夜里便能立刻收尾?”
“对。”谢照微道,“若只是婚礼忙乱,不会少记箱车,却偏把火油单独记得清清楚楚。能少的那笔被人撕了,不能少的这笔却忘了抹干净。”
她又把前一页翻回来,指给裴九看:“还有这里。白日入府的正车、抬箱杂役、喜堂添设都记在整项里,偏三更前后这一段突然断了半行。若真是忙乱,账房会一整片都乱,不会只乱在最该有夜车的地方。”
她小时候陪林素秋看过零散账,母亲那时便说过一句话。
数字要骗人,骗得越整齐越像心虚。
真正的忙乱,往往是这里少半笔,那里错一行,像一团解不开的麻。只有人心里早知道自己最怕哪一项,才会专挑那一项去抹。
只抹那一项。
怕的也只会是那一项。
不会错。
半分也不会。
账房里一时静得只有翻页声。
孙账房脸上的笑早挂不住了,忙道:“奴才、奴才真不知道这些,只是旧册年久,抄错重誊……”
“抄错重誊,不会刚好撕走最碍眼的一笔。”谢照微把残页往桌上一按,语气仍淡,“孙先生是怕事,不是主使。我现在问你,你只需答一句,这册子昨夜或今晨,谁碰过?”
孙账房喉头滚了滚,眼神飘忽。
他显然不敢说。
裴九上前半步,刀鞘轻轻碰在桌沿上,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。
孙账房腿一软,忙道:“今早……齐总管身边一个杂役来过,说婚礼账乱,让奴才先把夜支一页理顺。奴才不敢不从,可那页原本就已少了半截,奴才真没敢自己补字。”
谢照微并不意外。
账房这样的人,圆滑、怕事、只求别让麻烦落在自己头上。可越是这样,他说出来的话反而越能证明,有人确实赶在她翻到账册之前,先一步来过。
裴九看着她,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服气的意外。
“原来账本也能验。”
谢照微把残页、火油数和缺掉的箱车支用抄在纸上,一边写一边道:“账也会留脚印。只不过它不在泥里,在数里。”
她说完,将那张抄录吹干,折好收入袖中。
这一层证还不算硬得能一锤定死谁,可已经足够说明,婚夜后角门那条路不是临时起意。
有人提前准备了车。
也提前准备了火油和收尾。
而这类准备,最容易继续往哪里藏?
不是王府旧账。
是谢家送进来的那些纸。
她合上旧册,抬头看向裴九。
“下一份该看的,不在账房。”
“在陪嫁单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