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嬷嬷崩口后的第二日,萧承砚单独见了谢照微。
外书房里没有旁人,连裴九都只守在门外。
案上摊着赵嬷嬷的口供、旧井补查记录,还有昨夜第二道门截信的回报。几样东西并在一处,已足够说明眼下这局早不是婚夜孤案。
萧承砚没有绕弯,开口便是一句。
“现在抽身,还来得及。”
谢照微站在案前,没有立刻答。
萧承砚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。
“赵嬷嬷既开了口,这局就不止柳七。你若现在退,只守肃王妃的体面,本王能替你把寒香院这边的尾收住。你若嫌王府太深,也可搬去别院。”
“谢家那边,本王也能暂时压一阵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才把后半句落得更沉一些。
“可你若留下,碰的就不只是谢家。”
“是王府这些年压下来的旧尸旧账。”
书房里很静。
谢照微盯着案上那几页纸,忽然问:“我若退,柳七呢?”
萧承砚没有拿好听话哄她。
“照旧是一桩婚夜命案。”
“那我母亲呢?”
“还是伯府那场旧火。”
两句话都冷。
可也正因为冷,才是真相。
谢照微很清楚,自己这些日子能把柳七、寒香院、旧井、嫁衣箱和谢家的手一点点掀出来,是因为她还站在局里,手里还能不断抓到新证。
她若退,案子不会立刻消失。
可它会被收窄,会被改口,会被重新写回那些最方便压下去的名字里。
婚夜风波。
内宅晦气。
旧年火灾。
到最后,死的人还是死了,活着的人却一个都不会被真问到头上。
而她自己,大概也只会从谢家那枚被推出去的替嫁棋子,变成王府里一件被安置妥当的名分。
能活。
却活得和井下那些被改口的人没有本质分别。
都是被别人安排好位置,再由别人替她写下最后一句。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本王不是逼你留。”
“是让你知道,后面是什么,再选。”
谢照微听懂了。
这不是在试她硬不硬。
也不是给她一个说场面话的机会。
萧承砚是在把真正的路摆到她眼前,让她在彻底知道前头是什么的情形下,再做一次选择。
她没有马上回话,只道:“我想回寒香院一趟。”
萧承砚没拦。
“去。”
谢照微回到寒香院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,而是把这些日子攥到手里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。
铜坠。
半页残札。
写着“柳七”二字的验札。
旧纹印的拓样。
这些东西先前她每样都看过。
可从没有哪一回,像今日这样,把它们并排放在同一盏灯下。
灯火微黄,把铜坠边缘那圈磨旧的纹路照得很清。
谢照微伸手碰了碰,仿佛又看见林素秋坐在昏灯下,安静地把一件旧物包好,低低说一句“先把证留住”。
那时她还小,不懂这句话有多重。
如今却像终于明白了。
林素秋留下铜坠,不只是留一件念想。
她留的,是没能说完的话,是没能查完的旧事。
而柳七留的半页札记也一样。
那个连活着时都没来得及把名字说给多少人听的女人,在要死的时候,拼命把一点证往后来的新妇手里递。
一个死在许多年前。
一个死在她婚夜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