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一落到纸上,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里所有看似散乱的力气,都在这一刻有了去处。
验尸也好,翻账也好,盯井也好,逼谢家交底也好,若最后连一个人的死都留不准,那便都只是热闹。
只有把名字和证一起留下,后头再大的浪翻过来时,才还有东西能站住。
她甚至头一次觉得,自己往后未必要每一回都赢得痛快。
可只要每一回都能替一个死人把证往前推半寸,替一个活人把名字写准一笔,这条路便没有白走。
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谢照微刚把笔搁下,门外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她抬头时,萧承砚已站在门口。
他像是来得不久,目光落在案上那些东西之间,又看见了纸上那行还未干透的字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还不困。”谢照微道。
萧承砚走近,目光停在那行字上,片刻后才开口。
“先替死人留证,再替活人讨名。”
“这是你给自己定的路?”
“是。”谢照微没有遮,也没有把纸收起来。
萧承砚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这条路很长。”
“长也得有人走。”谢照微答得很平,“若没人走,柳七就还是井里那具无名尸,我母亲也还是伯府里一场旧火。旧井下那些骨,更连被人问一句都轮不上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以后要查的,未必只是一座井,只是一场替嫁,只是一个谢家。”
“可再往上、再往深,也总得有人先把第一句写下去。”
“先把一句写准了,后头的人才有地方接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里没有哭,也没有怒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重。
她不是在说一时的恨。
她是在说自己接下来要把命和时间押在哪。
萧承砚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若往后查到王府自己头上,你也照写?”
谢照微抬眼看他,声音不高。
“有证就写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把话说得更实。
“查到谢家,我照写。查到王府,我也照写。若再往上还有别的人,只要证在,我就写。”
“哪怕到最后,能站在我这边的人不多,我也得先让卷宗站在我这边。”
四个字,干净得没有回旋。
萧承砚听了,却没有恼,也没有试着替王府留一层面子。
他只是伸手,把那张写着誓言的纸往她面前轻轻推回去。
“那就走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。
却比任何长句都更像默许。
谢照微低头,把那张写着誓言的纸吹了吹,等墨稍干后,夹进了自己记柳七之名的验札里。
从今夜起,这不只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一句誓。
也是她往后每翻一页验札、每补一个名字时,都要对着的那句话。
她把验札合上时,指腹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像是也把这些日子里捡回来的所有名字和未能捡回来的那些白骨,一并压进了自己往后的路里。
谢照微抬头看他。
他们之间这一刻没有试探,也没有较量谁更高一层。
只有案上那一盏灯,照着同一堆证,同一句话。
像是在这一夜,终于把他们都推到了同一条更长的路前。
也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快,快得完全不像寻常回禀。
裴九的声音隔着门压了进来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
“后角门外,翻出东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