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纸被谢照微压在一边。
她先看钗。
纸上的“不是病死”固然醒目,可若这钗只是贵女遗物,那它顶多能算一件证人带着情绪送上门来的念想。真正值钱的,往往不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灯下,错金纹细细盘过钗身。
谢照微没有急着撬,只把钗尾、内壁和封口一寸寸看过去。
看到第三遍时,她才确定自己没认错。
钗尾那处极细的封边,曾被人撬开过,又极轻地压回去。若不是收口手法够老,寻常佩戴根本磨不出这样一圈细痕。
更要紧的是,封边缝里压着一点灰白粉末。
不像金屑。
也不像香粉。
倒像是极细的灰。
她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林素秋留下的那枚铜坠,放到钗旁并排。
材质不同。
一个是铜,一个是金。
可收口、压线、藏缝的手法,却像是同一路人做出来的。
不是图样相像。
是做法同脉。
这比什么都要紧。
因为图样可以模,手法却难抄。尤其是这种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为了藏东西才做出来的细缝和暗收。
谢照微指尖压在钗尾,半晌没动。
她想起林素秋留下的铜坠。
想起柳七塞进喜枕里的残页。
想起秦素蘅那句“若以后连这个都留不住”。
这些女人到死前最后一刻,想的都不是哭。
是怎么把证递出去。
钱嬷嬷是在这时进来的。
她原是来送热茶,见谢照微把铜坠和错金钗放在一处,脚步便停了停,目光也跟着沉下来。
“嬷嬷认得这做法?”谢照微问。
钱嬷嬷把茶放下,盯着那支钗看了许久,才压低声音:“夫人从前最怕证被人明抢。”
“贵重东西人人看得见,反倒最不容易被随手扔。”
“她若要藏纸、藏灰、藏一点药渣,常会想法子把东西塞进看着像首饰的小壳里。”
谢照微抬眼。
钱嬷嬷又道:“不是为了戴。”
“是为了等后来人拆。”
她停了停,像是想起了更早的事,声音更低。
“夫人那会儿常说,越摆在明面上的东西,越适合藏最见不得人的证。”
“簪钗、铜坠、香囊、扇骨,这些摆在人眼前,人人看得见,反倒没人会想到里头塞着死人留下来的灰和字。”
“她不是不怕。”
“她是知道,一旦她来不及,后来人总还得有个能顺手接住的地方。”
后来人。
这三个字落下来,屋里静得只剩灯焰轻响。
谢照微没有再犹豫。
她取来细针,顺着钗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缝,一点点往里送。
金丝很硬。
可旧缝既然撬过一回,就总有能借的口。
针尖探进去时,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。只听极轻的一声响,钗尾那一线暗扣终于松了。
她把钗尾拧开半分。
里头先掉出来的,不是纸。
是一点极细极轻的灰白末。
落在白纸上时,几乎像雪。
钱嬷嬷呼吸都滞了滞。
谢照微没有出声,继续把钗身倒过来,轻轻一磕。
一小卷灰纸终于滑了出来。
纸极薄,像被人压过又压过,边沿已经脆得发毛。她连展开都不敢太快,只能借着针尖一点点挑平。
纸上墨迹早被灰气吃掉了大半。
只剩两个字,还勉强看得清。
“安和。”
谢照微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。
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在此刻该算殿名、人名,还是宫中某处旧号。
可她知道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