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观澜像是看懂了她这一瞬的明白,语气仍旧很平。
“依卷,不是为了难为你。”
“是为了叫死人留下来的话,别再只活在一个人的记性里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。
却比任何劝慰都更值钱。
因为谢照微太清楚了。
若林素秋当年看见的东西,也有人能替她先写、先封、先留见证,她后来未必会死得那样轻,死后也未必会被人写得那样薄。
她心里那点原本只会往前冲的劲,第一次真正找到了一条更硬的落处。
她看着沈观澜,片刻后缓缓道:“那就写。”
“从这枚针开始,一条条往下写。”
沈观澜第一次正眼看了她一眼。
不是因为她是肃王妃。
也不是因为她是个会验尸的女人。
而是因为她听得懂,公门里这一套真正要她去争的到底是什么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但先有下一步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便有人急匆匆来报。
“秦府传话。”
“秦二姑娘回府后呕血高热,眼看要不好了。”
偏廊里的空气像骤然一紧。
安和殿上那只换掉的酒盏到底没落进她口中,可人还是没躲过去。
萧承砚神情未变,只看向谢照微和沈观澜。
“你们先去看人。”
“裴九,备车。”
沈观澜转身就走,脚下连半分滞都没有。
谢照微也已经把那枚封好的针收入袖中。
出宫的车上,夜色从帘外压进来,车轮声很沉。
一路上无人多话。
直到秦府街口快到,沈观澜才忽然开口。
“若她真死了。”
谢照微抬眼。
沈观澜仍旧看着前头,声音平直得像在说案卷里最普通的一句注脚。
“先别让人碰灰。”
谢照微看了他两息,心里第一次极清楚地知道,这个人不止会查案。
他还知道,敌人会怎样收尾。
车轮压过宫道时,谁都没先说话。
直到出了宫门,沈观澜才把方才封下的盏册、口供次序和那枚黑针分成三叠,平平搁在车案上。
“尸证一叠。”
“物证一叠。”
“人证一叠。”
他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若秦素蘅还活着,今夜她说的每一句,都得有人在旁听见、记下、落名。”
“若她死了,哪一时发作、碰过什么、谁先见过她,也都得先封。”
谢照微看着那三叠东西,忽然明白他一路为什么不问安和殿里是谁先失仪、谁先乱了场。
对这个人来说,案子从来不是谁更有理。
是哪些东西能留下,哪些话一旦不先写,就会被人替死者改掉。
“少卿平日都这样办案?”她问。
“依卷。”沈观澜道,“先把能被人抹掉的地方写死,再去找后头是谁动的手。”
“若写不死呢?”
“那就再补见证,再补封存,再补次序。”他顿了顿,才平平补上一句,“你今夜在安和殿里拦盏,做得对。可只拦下一只盏,还不够。”
谢照微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。
那里还沾着偏廊里那名宫女耳后渗出来的一点极淡血色。
她忽然明白,这个人不是来拿章程驳她的。
他是在告诉她,往下查,光靠看得准还远远不够。
还得学会让真相先活到卷上。
马车一拐,秦府的白灯已经到了眼前。
谢照微看着车案上分开的尸证、物证、人证,没有再开口。
今夜她遇到的不是另一个会验尸的人,而是一个知道该怎么替死人守住证的人。
秦府到了。
死和灰,都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