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素蘅像是听见了,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指尖慢慢松开。
人就那么断了。
屋里终于有人哭出了声。
可那哭刚起来,便立刻又被压了下去。因为所有人都明白,秦家二姑娘死在宫宴之后这一晚,这事一旦传出去,绝不是一场哭就能收住的。
更可怕的是,屋里几乎有一半人都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“她怎么死的”,而是“能不能先按病逝收住体面”。
这便是谢照微最熟悉,也最厌恶的地方。
活人刚断气,写她怎么死的那支笔,就已经先在旁边等着了。
也正因如此,谢照微心里那点火反倒越烧越冷。
她救不回秦素蘅了。
可至少这一次,她不能再让人把秦家姐妹两个,也一起写成簿上一前一后的两句“病死”。
也正因如此,秦家一位长辈几乎立刻便红着眼道:“今夜病势来得急,按旧例该尽快请寺里法事,按病逝收殓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谢照微头都没抬。
“她今夜不是病逝。”
“她是案中人。”
那长辈脸色一变:“王妃此话……”
“少卿。”谢照微却已转头看向沈观澜,“封房。”
沈观澜应声:“封。”
萧承砚则只道:“木签给她。”
这一句,等于把她刚从枕下抢出来的那条线,当场立成了此案后续要走的方向。
谢照微把木签翻到背面。
极浅的一角寺印,终于在灯下显出来。
她低声念出那两个字。
“净因。”
屋里瞬间更静了。
沈观澜眼神也沉了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那枚木签,语气依旧平直,却已经带了案卷落笔前那种冷硬的决断。
“今夜就去。”
谁都没有耽搁。
秦府那头的哭声还没漫出来,沈观澜已经先命人封住后院小灶和焚纸处,不许任何人动炭、动火、动香灰。
秦素蘅躺在榻上时,脸色已经灰下去了,嘴角却还压着一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谢照微上前替她把散开的发理了理。
那只手一碰,冰得厉害。
活着的时候,这姑娘说话总带着怕,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喉咙里绕一圈才敢出来。
如今人死了,屋里反倒只剩下一种更重的静。
秦夫人哭得站不稳,一旁的人却还想拿“急病”“旧弱”“惊惧伤心”这些词先往上糊。
沈观澜连头都没抬,只一句:“先记时辰。”
裴九便立刻报时。
谢照微也没让自己陷进去太久。
她把秦素蘅手里那枚木签、床边未收的药碗、她唇边残留的涩气,一并看了个分明。
木签上浅浅的寺印、药碗边那点不该有的焦灰味,都在提醒她。
秦映秋死得不是旧事。
秦素蘅也不是晚了一步。
她们这对姐妹,是有人沿着同一条旧线,一前一后收掉的。
等沈观澜说出“今夜就去”时,屋里原本还想拉人哭灵、送人净身的手都停了。
因为谁都听出来了。
若净因寺真是收尾处,那今夜再慢一步,秦素蘅最后留下的这点碎证,也会跟她姐姐一样,被人烧进灰里。
谢照微回头看了秦素蘅最后一眼,才转身往外。
活人没能留下来。
那就只能去死人该去的地方,把她来不及说完的都找回来。
车一出秦府,夜色便沉得发黑。
谢照微攥着那枚木签,没有再回头。
她今晚去净因寺,不是去认尸,是去截灰。
若再晚一步,秦家姐妹便会像更多女人一样,只剩簿上一前一后的两句病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