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让人发冷的,是这一点。
这不是哪家宅门里一时起的恶。
是有人把恶做顺了手,做成了能反复走、反复收钱、反复抹名的路。
而这样的路,一旦走顺了,后头再死一个、两个、十个八个,对他们来说都只剩下多一笔灰号、多一笔银数的差别。
死人被烧成灰。
名字也一起被烧成灰。
那僧人这时还想拿“慈悲”来挡:“佛门收无主骨,本就……”
“真慈悲,不会连名字都一起烧。”
谢照微终于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灰里淬出来的刃。
她把方才翻出来的骨与物一件件摆成一列。
“同一炉灰里,有不同人的骨,有女子的饰,有烧烂的牌和纸。”
“你告诉我,这叫超度?”
“你们烧的不是晦气。”
“是名字。”
那僧人张了张口,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灰房彻底封死了。
裴九带人压住了后山,连灰桶和送灰车都一并扣下。沈观澜开始命人记位置、记层次、记每一样翻出来的物证。谢照微却还是蹲在灰槽边,没有起身。
她知道,这种地方最值钱的东西,往往都在最底下。
越到下头,越是急着一并灭掉、又来不及烧净的。
她把最底层的灰又拨开一点。
这回碰到的不是骨。
是一角极薄极脆的黑边。
像纸。
又比寻常烧残的纸更硬一点。
她动作慢下来,用湿布托着,一点点把那角东西从灰底抽出来。等整片露出来时,才看清那不是经文,也不是祭纸。
是一本被烧黑了边、却还勉强能翻开的薄簿。
她把簿子摊在灯下。
第一页不是佛号。
是几列银数和代号。
谢照微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,眼神慢慢冷到了底。
“他们连灰,都记账。”
而只要记了账,便说明这里烧的从来不是见不得光的偶然几具尸。
是买卖。
也是被人做熟了的路数。
更是一门靠死人收钱、靠灰号抹名的生意。
她说完这句,灰房里那点热反倒更像冷了下来。
因为到了这一刻,净因寺后山就不再只是一个会烧尸的脏地方。
它成了这张网最硬的一块骨头。
沈观澜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命人把灰槽、灰袋、灰桶和那本簿子所在的位置全都一一记下。
先记炉边。
再记灰层。
再记每一样翻出来的物证压在第几层、第几寸。
谢照微看着这一切,心里第一次清楚明白,最可怕的并不是一截骨有多吓人。
而是你终于看见,有人把许多人的死做成了一条熟路。
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炉边那几只灰桶、半开的灰袋、地上还没来得及扫净的细灰脚印,全都在告诉她,这里绝不是偶尔烧过一具尸体。
是有人按着次序,把一批又一批女人送到这里,烧成灰号、烧成银数、烧成谁也不必再追问的空白。
裴九站在一旁,手指都攥得发紧。
若只是单个凶手,抓住就算完。
可眼前这地方,却像一张专为死人收口的磨盘。
谢照微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比在伯府时更冷。
从这一刻起,她要追的,就不再是哪一个人下了哪一刀。
而是这张网到底吞过多少人。
沈观澜命人继续下铲时,灰房最里头那只旧箱也被拖了出来。
锁锈得厉害,像好多年没人敢明着去碰。
而真正记账的东西,多半就在那里面。
谢照微也看见了那只旧箱。
它被灰压在最里头,偏偏还能留着锁,便说明里头装的多半不是随手就能烧掉的东西。
骨能叫人发寒。
可真正能把这地方钉死的,往往是账,是号,是谁在什么时候把哪一具灰送了出去。
她站起身,掌心全是灰。
“把箱抬出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拿什么给这些死人记名字。”
若真有簿、有号、有银路,那这灰房就不再只是藏过尸。
它会变成一座替无名者销名的作坊。
谢照微看着那只旧箱,掌心全是灰。
“把箱抬出来。”
她要让这地方头一回按人的名字说话,而不是只会认灰号和银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