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岁如此。
今春如此。
甚至更早的旧页残角上,也还是这一套。
这便说明净因寺做这件事,已经不是一时一地的配合。
而是熟到足以让后来接手的人,照着旧簿继续往下抄。
谢照微越看越觉得,这本簿子最冷的地方,不在于它记了多少死人。
而在于写簿的人写到后来,已经根本不把这些人当人。
他只认灰号、银数和路线。
像在记柴,记米,记哪一车东西该往哪一间库里送。
到了这一步,杀人和收灰,在他们手里已经像寻常差事一样熟。
“他们不是临时收尾。”
谢照微低声道:“是有人常年这样做。”
沈观澜抬眼,看向她。
她已经翻到了中段。
这一页上,忽然有一列记号让她手指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银数大。
也不是因为日期怪。
是记法。
那一列字尾压得很低,“周记”两个字不像寺中人手,倒像极了周氏管家多年惯用的内账暗记。字不全,笔却太熟。
谢照微眼神一下定住。
齐川和裴九都看出了她神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裴九问。
谢照微没有立刻答。
她把那页缓缓抽出来,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笔势、落位、记号缩写的习惯,全都太像了。
像她在伯府账房里看过无数次、陪着抄过无数次的那一套。
她终于把那一页递给沈观澜。
“这个记号。”她道,“我认得。”
沈观澜接过去,先看字,再看她。
“谁家的?”
谢照微声音很轻,却冷得发沉。
“伯府周氏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,连裴九都怔了一下。
伯府周氏。
不是像。
是谢照微在账房里看了许多年、替人抄过许多回的那种笔意和记号。
周氏记账时最爱把银数压在字尾,把该写全的称谓故意缩半格,又习惯在要紧页角落一个极小的折勾,像怕旁人看清,又怕自己回头认不出来。
这一页灰簿上,全有。
谢照微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深。
伯府这些年管的不只是内宅月例、嫁妆出入、庶女的衣食。
连送灰、抹名、替死人过账的银路,竟也有手伸在里头。
沈观澜没有顺着她的恨去说话,只把那页灰簿单独抽出来,平放到案上。
“既认得,就把你认得的地方都说清。”他道。
“从字,到号,到银路习惯,一条都别漏。”
谢照微应了一声,指尖却在下一页边角顿住。
那页纸侧,有一笔比周氏更隐的记号。
不是单纯经手。
像是在给谁回记。
她心口微微一沉。
“再往后翻。”
“这里头,怕不止一个周记。”
她说这些时,语速很慢。
慢得像又回到了伯府那些必须低着头替人誊账的日子。
那时候周氏最常教她们的,就是哪些字该写满,哪些账该写空,哪些银子只需留记号,回头自己人认得就够。
她当年只觉得这是内宅防人偷看的精明。
如今才明白,这种精明若落到死人头上,便是抹名。
伯府这双手,远比她以为的伸得更深。
若连净因寺的灰簿都能留着周氏惯用的记号,那伯府就不是后头听说。
是早早便在这条线里领过银、记过账、替人抹过名字。
谢照微指尖压着纸页,几乎能想起周氏当年翻账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,为何有些女人死了,连个正经去处都没有。
因为在这群人眼里,死人先是账,最后才是人。
这才是她真正想吐的地方。
她这时才懂得,周氏那些年教她们低头记账,不只是为了防人偷银;若落到死人头上,这套法子就能把名字一点点记没。
伯府这口账,她总算第一次摸到了底边。
这一页纸,比伯府里那些脸面都脏,也比任何哭诉都更能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