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库里的灰签一铺开,地上像多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年线。
有些签边已经发脆。
有些寺印都旧得只剩半角。
可年份还在。
灰号还在。
送灰的路记也还在。
谢照微没先说话,只让人把那一摞签按年分开,再把秦素蘅枕下那枚木签、灰簿里对得上的几页、后角门外白骨估出来的埋年一并摆到灯下。
灯影压着纸边,连灰都像带着旧年的冷气。
裴九先看得头大。
“这些东西,真能并到一处去?”
“能。”
谢照微伸手,把最早的一枚灰签拨到最左边。
“这张签,比柳七早。”
“比秦映秋早。”
“甚至比后角门那具白骨埋下去的时候还早。”
她说完,又把后角门白骨的那几笔推到中间。
“白骨埋了数年,还被人二次移过位。说明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收旧口。”
“秦映秋被写成病亡,是改口。”
“宫宴那名宫女骨缝藏针,是封脉。”
“秦素蘅回府后毒发,是补灭口。”
“柳七被送进王府之前,先被人拘养,再用嫁衣箱运进来,是转运。”
“净因寺灰房,是最后收尾。”
“宫中病退和失足,是写法。”
“伯府旁账和周记暗号,是出银。”
“后角门、旧井、后山窄道,是埋、是挪、是运。”
她每说一句,便往中间压一样东西。
木签。
灰簿。
铜扣。
残布。
再往后,是后角门外的旧骨拓样、柳七婚夜那张改过的陪嫁单、宫宴偏廊里封下的黑针。
一件件摆开时,那些原本各有各死法、各有各去处的人,竟都被硬生生压回了同一张桌上。
到最后,那些原本散在各处、看着像彼此只沾一点边的死人和旧物,竟真被她硬生生摆成了一条线。
先碰见旧案。
再被人下手。
死得不够干净的,就改口、藏人、转运。
等到尸和物都要灭净了,最后送进灰房,烧成灰号和银数。
这便不是谁临时发了恶,杀了一个不顺眼的人。
是有人把灭口、改口、送钱、收灰做成了一整套熟路。
裴九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沉得发黑。
“所以柳七不是开头。”
“不是。”
谢照微低声道:“她是这条线上最新的一次收口。”
“后角门那具白骨也不是孤尸。”
“它只是上一回没收干净,后来又被人挪过一遍的旧账。”
旧库里安静得只剩灯芯轻响。
萧承砚站在案边,目光落在那排灰签上,半晌才道:“继续。”
谢照微嗯了一声。
她把灰簿翻到记着周记暗号的那页,指腹压住边角。
“这张网做事,不止杀人。”
“它还改口。”
“把病写成病退,把灭口写成旧疾,把人送进灰里后,再把名字从账上抹掉。”
“伯府只是一环,净因寺只是一环,送灰、藏人、改册,都是一套。”
“这么多年,他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。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冷得几乎没有波澜。
“这不是多案。”
“这是同一张网,在多年收口。”
这句话一落,连空气都像被她定住了。
沈观澜这才开口。
他没有顺着情绪往下走,而是把那条线又拆回了公门能听懂的样子。
“尸证,有。”
“柳七中毒,宫女骨缝藏针,白骨二次移位,都能互证手法。”
“物证,也有。”
“木签、灰簿、铜扣、残布,都不是空口。”
“流转证也开始成形。”
“柳叶巷的藏人点,送灰的路记,后山的车辙,婚夜的嫁衣箱。”
“再往下补账证。”
“若账证也能对上,谁都不能再把它压成几桩巧案。”
他说话像在落判词。
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