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七怎么进王府,骨灰怎么出秦府,白骨为什么会被挪,都是物流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却没有一句废话。
谢照微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,心里那团原本只会朝前冲的火,第一次被逼成了更细更硬的一股线。
她想要的不只是查出来。
她要的是查出来之后,谁也改不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道。
“往后我每一句‘是’,都带证路。”
“不只我看见。”
“也要让卷上看得见。”
沈观澜没夸她。
只道:“记住就行。”
话音刚落,齐川便从外头快步进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封帖子,封面压着伯府家印,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伯府来的。”
“说是认亲宴,请王妃回门。”
谢照微接过帖子,只扫了一眼,便看见里头字字都是柔话。
思女。
亏待。
补一场场面。
仿佛从前那些替嫁、压账、改陪嫁单、把她当可丢之物的人,都忽然成了会低头认错的慈心家人。
她把帖子合上,眼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不是认亲。”
“是认口。”
齐川一顿。
沈观澜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手,语气仍旧平平。
“灰房刚出,伯府不会等我们把链补全。”
“他们会先把事拖回家务。”
谢照微低头看着那封帖子,指尖极稳。
她知道。
只要一回伯府,只要她肯让一步,明日京中传出去的就会是肃王妃与娘家冰释前嫌,不过旧怨,不过误会,不过女人间的一点小气性。
灰房会被重新包回家事里。
死人也会再一次被写轻。
沈观澜把案上的空白卷纸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想查下去,先学会怎么写。”
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把伯府那封帖子吹得轻轻一响。
谢照微垂眸看着。
她知道,写卷之前,她得先去打一场更脏的仗。
沈观澜没有让这句话只停在嘴上。
他把那张空白卷纸摊开,当着她的面提笔写了四行小字。
时辰。
地点。
见证。
封存去向。
“你往后每看见一件物证,都先记这四样。”他道,“不是为好看,是为将来有人翻供、有人改口时,卷上还能替死人说话。”
谢照微看着那四行字,一时没有接。
她知道这东西值钱。
可她也更清楚,一旦她真按大理寺的办法去写卷,往后说出口的每一句判断,都得自己担得更重。
再没有“我心里知道”这条退路。
沈观澜像是看明白了她在想什么,语气仍旧平。
“公门里的章法未必一直是好东西。”
“可你若不先学会用它,坏人便总比你更会拿卷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把安和殿、秦府、净因寺三处现有的封签顺手排开。
“同一件案子里,谁先看见,谁先碰过,谁封了第一道口,这些都要能对。”
“否则你今日辛苦留下的证,明日就会有人一句记错了、拿错了、看晚了,全给洗掉。”
窗外的风又把伯府帖子吹得响了一下。
认亲宴、家门情分、那些好听话,全在催她回去。
可她手边这一张空白卷纸,却比任何脸面都更像刀。
因为她只要接了,往后就得真把证,一条条写下去。
也得亲手把伯府从“家里人”写成“涉案人”。
谢照微终于把纸接了过去,轻轻压平。
“我会写。”
“但在写之前,我得先让伯府再也不能把死人包回家事里。”
她把那张空白卷纸折了两折,收入袖中。
纸很轻,落进去时却像压进一把刀。
明日她要先去伯府。
先把死人从“家事”里剥出来,才轮得到这张纸在卷上落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