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上几位夫人面面相觑。
就连方才还在劝和的宗亲,也一时不敢再轻易张口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寻常内宅争执了。
这是账。
是灰。
是送灰的线。
周氏这时终于敛了笑,声音也冷了半截。
“照微。”
“你在外头学了些本事,便拿来往自家长辈身上泼脏水?”
“一家人,有什么误会不能关起门来说?”
“误会?”
谢照微看着她,声音比她更轻。
“把人送进灰里时,伯夫人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?”
这句话一出,周氏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大约没想到,谢照微敢在伯府主桌上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把话说得这样直。
谢明华也坐不住了。
“妹妹何必把话说绝。”
“你如今已是肃王妃,更该顾全大局。”
谢照微转头看她。
“顾全谁的大局?”
“顾全把死人烧成误会的那一个?”
“还是顾全把我重新拉回谢家,好让你们继续拿血缘压证的那一个?”
谢明华一滞,竟一时没接上来。
周氏见压不住,索性把最后那层“长辈”也搬了出来。
“无论你说什么,你都姓谢。”
“血缘断不了。”
“你父亲母亲还在这儿坐着。”
谢照微听完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我替谢家上轿那天起,你们就没把我当谢家的人。”
“婚夜把我送出去,是为了挡祸。”
“如今又想把我叫回来,是为了挡证。”
“可惜,这一回我不挡了。”
她起身,目光扫过满席神色各异的人。
“从今日起,伯府若再拿亲情压我,我只当是在压证。”
“你们若还有话,去和大理寺说。”
“至于谢家。”
她看着周氏,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不再是了。”
满堂寂静。
再没人敢把这场宴当成单纯的认亲。
因为直到这一刻,伯府这张“慈母认女”的皮,才算真正被她当众撕了下来。
而一旦这层皮掉了,底下露出来的,就不再是“家里那点难处”。
是能进大理寺、能上案卷、也能叫伯府往后再也洗不回去的脏账。
周氏指尖发白。
谢伯荣脸色铁青。
谢明华也终于明白,这个从前最好摆布的庶妹,已经彻底不可能再被拖回那个“自家人”的壳里。
谢照微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外时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人群后头,钱嬷嬷不知何时站到了廊下。
她眼圈发红,却没有哭,只趁旁人不备,极轻地做了一个口型。
我有话。
谢照微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一下明白,旧年的门,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她没有回头去看伯府里那些脸。
因为从她把那句话当众落下起,谢家对她来说就只剩两样东西。
一是旧账。
二是证。
裴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钱嬷嬷,脚下便慢了半步。
“要不要把人带走?”
“先别。”谢照微道,“让她自己来。”
钱嬷嬷敢在这个时候露面,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。
是忍到今日,终于看见伯府压不住了,才敢把真正的话递出来。
她抬步上车,声音不高。
“今夜等她。”
“我想听听,当年我娘到底先看见了什么。”
她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廊下。
钱嬷嬷仍站在人群后头,唇形几乎没动,只反复说那三个字。
我有话。
伯府这一门亲,她今日断干净了。
真正还没断的,只剩她娘那条旧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