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宫中灭口是一条。”
“柳七和婚夜运尸,是前口。”
“苏绫和旧礼册,是卷口。”
“先把柳七卷立起来,后头白骨、灰房和旧礼册才能一层层并上去。”
“不然每一条都像真,却每一条都能被拆轻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材料重新归成两叠。
柳七这一卷先立死因和流转。
苏绫那一卷先立身份和抹名。
灰房与《验骨后录》,则先作附证压在后头,等前卷站住了,再往上接。
她又把几样东西单独挑出来。
后角门外那副白骨拓样,不急着并入主卷,先压作旁证。
净因寺灰骨与木签,也不先抢着落结论,只记它们如何与周记、灰号和送灰时间相扣。
她终于看明白,卷宗不是把所有知道的都压上去。
而是先选最能站住的那几块骨,一节一节把整个人撑起来。
连《验骨后录》这样的底本,也不能直接压成主卷。
它太锋。
也太深。
一旦有人抓着里头几句尚无明证的话反咬,前头辛苦立起的尸证和册证,都会被带歪。
所以它得留。
却只能在后头留。
像刀背。
要重,却不能先露刃。
等柳七这一卷先把死因、身份和流转站稳,后头白骨、灰房、苏绫和银路,才有地方一卷卷往上压。
否则她今夜知道得越多,明日卷上能站住的反而越少。
而卷一旦站少了,后头那些更深、更高的人,就永远还能躲在“证不足”三个字后头。
这便是并卷最狠的地方。
不是多写。
是逼那些惯会躲在后头的人,也得跟着现形。
只要卷能立住,后头的人哪怕暂时不认,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一句“查无实据”就把人重新压回去。
而这,正是谢照微此刻最需要抢下来的东西。
不是一句谁信她。
是一个哪怕别人不想信,也暂时拆不掉的卷骨。
这才叫真正把命先留在卷里。
也把名字先留在卷里。
柳七也该先有这一页。
不是被教着走。
是自己在往卷宗的方式里换。
沈观澜看着她,眼里终于有了极淡的一点近似放心的神色。
因为他知道,她已经开始从“会查”,走向“会立卷”。
萧承砚一直站在一侧,直到这时才问了一句。
“想清楚了?”
谢照微抬眼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若真相只能停在我手里,那我和我娘也没什么不同。”
“她没走进去的门,我总得进去。”
这便不是程序了。
是路。
是她替林素秋、替柳七、替灰房里那些被烧成代号的人,争一条能留下来的路。
沈观澜把第一叠空白卷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那就从你最熟的一具尸开始写。”
谢照微看着纸,缓缓坐了下来。
案房外,也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被压低的脚步声。
差役隔门回禀:“少卿,外头又来人问话。”
“问的不是旧案房。”
“是问,谁在并这几条旧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。
“还问,执笔的是少卿,还是肃王妃。”
沈观澜听完,终于抬了下眼。
“回他们。”
“验得的是肃王妃,署收的是大理寺。”
“谁若还想再问,就等明日去看副录。”
门外差役应声退下。
沈观澜说完,便把空白卷纸又往她面前推近了半寸。
“现在外头问的是谁执笔。”
“等你写完,他们问的就是卷里到底写进了谁。”
“所以第一笔更不能乱。”
灯火轻轻一跳。
这句话一落,谢照微便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这一笔只要落下去,就再不是王府私下的一份记述。
而是会从今夜开始,真正在公门里留下第一道痕。
卷还未落第一笔,风已经吹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