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宁其实走着不远,但他跟谁都不熟,硬是蹭到了车架上,跟车夫坐了一排。
车子刚从鬼子坟跑出来,就有前头跟车的小厮跑回来送信。
说是进了城找了大夫,施了针没什么效果,七爷带着孩子去协和了。
那就是还有救,傅宁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点儿。
启家这摊子烂事儿,他是不打算再掺和了,水深不说,就七爷那个混不吝的,等他缓过劲儿来,天都得捅个窟窿。
还是先躲着点儿吧。
傅宁打定了算盘,车一进安定门,他就下了车跟和大爷道了别。
这么些事儿往一块儿一联系,傅宁只觉得荒唐,就好像是唱戏的串错了场。
自己一个凤冠霞帔的大青衣,上场一亮相,跟时迁走个对脸儿,人家要唱三岔口。
和大爷还抱着老黄历唱旧戏,围在旁边的都已经是演文明戏、拍电影的了,显得他格格不入。
傅宁本来想等几天,等七爷家的孩子好得差不多了,再去医院或是家里看看。
没想到,刚过了两天,七爷又找到他门上来了。
“傅宁,还得找你帮忙。”
“爷,您说。”傅宁刚从邮局回来,一身尘土的站在胡同口儿。
“我那孩子……没了。”
“啊?!不是去协和了吗?那儿的大夫不都是挺厉害的吗?”傅宁吃了一惊。
“肺炎,烧了两天,没撑过来。”
看着七爷这副颓丧的样子,傅宁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,只能问问有什么是自己帮得上忙的。
“那孩子没在我家族谱上,夭折的孩子也进不去祖坟,我想着就把他埋在鬼子坟,你来帮帮我吧。”
看着七爷干裂了的嘴唇,傅宁把他拉进了自己家,让哑巴给沏了壶茶。
“您说说,这丧事咱们怎么办?有什么要预备的,我记下来。”
七爷用手捂着脸,抽嗒了几下,深吸了几口气,把哭腔压下去才跟傅宁说话。
他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,这事儿也不想跟府里沾上什么关系。
所以先得找副棺材,也不用什么仪仗,就他们两个把棺材拉出城去,挖个坑给埋了就完了。
“我想着多备些烧纸,再给孩子多多的烧些纸人、金鸡、灵犬之类的,到了那边儿都护着他,别再让人欺负了。”
“行,我这院儿里就有冥衣铺的,我把他叫过来。”
傅宁把柳丰叫过来,跟他商量纸扎的事儿。
柳丰算了算,有三块钱的东西就不少,但七爷还是执意要多扎,最后定下来五块钱。
等傅宁帮着把需要的东西都跑下来,日子又过去了好几天。
他们从车马行里租了辆排子车,车上拉着小棺材和一大堆的纸人纸马,趁着天刚亮,就从安定门出去了。
找了个开阔的地方,七爷也不让傅宁动手,自己拎着镐头一步一步量着距离,定下了地方之后就开始刨坑。
他哪儿干过这个啊?
咣咣凿了半天,除了给地翻了一遍,连个坑的模样儿都没有。
还是傅宁教了他半天,才勉勉强强弄了个不大的四方坑出来。
等到下了葬、封了土,七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坟前头烧纸。
傅宁知道,现在劝他什么都没用,就远远的看着,让他最后尽一尽父亲的责任。
七爷在坟前坐了一会儿,起身朝着傅宁走过来,到了跟前双手一合,拱手为礼。
“启瑞敏,谢谢你的帮忙,要不然这孩子只怕是入土为安的机会都没有。
我想与你兄弟相交,不知道你嫌弃不嫌弃我这个纨绔?”
“傅宁之幸。”
傅小爷同样拱手回礼,他有什么可嫌弃人家的,多个兄弟总比多个敌人强,不过他管和大爷叫爷爷,跟启瑞敏算兄弟,这辈分是差着得。
启瑞敏脑袋一摇,咱们单论,不跟那个老头子掺和。
“七哥,你下一步要干什么?”
“哼!”启瑞敏冷笑一声,“这一番事情不过就是为了那点儿身外之物,祖宗基业?家业?
傅宁,你且看着,看我扬了它!”
听了这话,傅宁心说,和大爷这刀是磨出来了。
可惜,刃开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