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掌柜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水烟壶，笑眯眯地说：“近少爷，这布好看吧？要不要给陈少爷扯几匹，过年做新衣裳。”陈怀瑜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，回头冲林武喊：“舅舅！刘掌柜说让你来扯布！”
林武笑着摆了摆手，走过去把陈怀瑜从布匹架子旁捞出来，夹在腋下往前走。
陈怀瑜在他胳膊底下挣扎着，咯咯地笑，两条小腿乱蹬。
陈婉骑在林武脖子上，居高临下，看什么都新鲜，一会儿指着糖葫芦喊“舅舅我要那个”，一会儿又指着耍猴的喊“舅舅快看猴子”，忙得不得了。
而码头却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。
四面八方来的货船正在排着队卸年货，一筐筐的柑橘、一篓篓的鲜鱼、一捆捆的甘蔗、一坛坛的米酒，从船舱里递上来，码头上堆得像小山。
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在跳板上跑，大冷天的，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，嘴里喊着号子：“嘿呦——嘿呦——”号子声粗粝沙哑，一声接一声，在湖面上回荡。
码头另一头，都快过年了，还有瞎眼的老婆婆、瘸腿的娃娃坐在墙根下，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里面零星躺着几枚铜板。
偶尔有人路过，往碗里丢一枚铜板，她们便循着声音的方向点点头，嘴里含糊地说一句“好人一生平安”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武突然恻隐之心犯了，从她面前走过，瞥了她一眼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停下来，摸了摸口袋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，弯腰放进碗里。
老婆婆满面感恩地对着林武鞠躬行礼，一边念叨着“好人一生平安”。，林武本来就是求个心安而已，钱给了，马上就带着三个外甥快步走了。
陈婉等林武走了一段路后，骑在林武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，嘴角沾着红糖渍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舅舅舅舅！那边有人在耍猴！”林武掏出手绢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渍擦掉，说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耍猴的是个外乡人，操着一口河南话，牵着两只瘦猴，敲着一面破锣，在码头空地上围了个圈子，那两只猴子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，但穿着红布褂子，倒也精神。
外乡人一敲锣，它们就翻跟头、作揖、骑自行车，逗得围观的小孩哈哈大笑。
陈婉笑得前仰后合，骑在林武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，小手拍着林武的脑袋，嘴里喊着“猴子猴子”，连一向稳重的陈怀瑾都嘴角带笑。
表演完了，外乡人端着锣收钱，铜板扔进去叮当响，轮到林武时，他摸出几个铜板放进去，外乡人连连鞠躬，那两只瘦猴也学着主人的样子作揖，逗得三个孩子又是一阵笑。林武注意到，外乡人的手背上全是冻疮，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，他端着锣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看完耍猴，林武带着三个外甥在街边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。
摊主是个老汉，围裙上沾满了面粉，手却很麻利，一捏一个馄饨，下锅、捞起、加汤、撒葱花，一气呵成。
四碗馄饨端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汤面上漂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陈怀瑜迫不及待舀了一个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哈气，又不舍得吐出来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好烫好烫——好吃！”陈婉学乖了，先吹了吹，才小口小口地吃。陈怀瑾吃得不紧不慢，但一碗馄饨也很快见了底。
林武把自己的那碗拨了一半给陈怀瑜，又拨了几个给陈婉，自己端着碗慢慢喝汤。
他抬头看了看周围，码头上人来人往，扛包的脚夫、卖馄饨的老汉、耍猴的外乡人、瞎眼的老婆婆、讨价还价的顾客、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、追逐打闹的小孩，各色人等，各有各的活法，各有各的难处。
这个年，有人过得去，却有大多数的人过不去。
他放下碗，摸出烟卷点上，深吸一口，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码头上的人声、水声、号子声、叫卖声、小孩的哭笑声混在一起，嗡嗡地响，像一首杂乱无章却又生机勃勃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