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二陈德荣脾气躁,火气压都压不住,直接拍桌子说道:
“两毛二一斤米?!种谷子的成本都不止这个数!”
他嗓门大,震得厅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连陈家大嫂在隔壁厢房探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了回去。
“佃户租咱们家的田种,一亩田一年到头,种子、肥料、人工、牛力,加起来最少也要五六块法币的成本!
风调雨顺的年景,一亩收个两三担谷,勉强能赚一点。
去年雨水不算好,收成打了折扣,佃户自己都吃不饱!
现在官价两块二收谷,佃户连成本都收不回,这不是逼死人吗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对面的老三陈德胜的脸上了。
老四陈德发倒是沉得住气。他把叼在嘴里的烟卷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转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二哥说得对,但还不止这些。码头上的脚夫一天挣两毛钱,买米就要花掉一毛五,剩下的五分钱难以养家糊口。
米价再涨,他们吃不饱饭,正月里就得闹事。
这群泥腿子咱们洪帮压得住一时,但又能压多久呢?”
他说完,看了老太爷一眼。老太爷没有接话,只是抽了一口烟。
老三陈德胜一直没有说话,他管着鱼行,走的不是粮道,但他知道粮价一动,什么都跟着动。他等老二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,才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
“官价收粮,市面上就不能大量买米了。
米商不敢私下大规模的卖,卖了就是违令。到时候老百姓拿钱抢不到粮,只能找黑市。
黑市的价就不是三毛的事了——五毛、六毛都有可能。
鱼行的伙计、码头的脚夫,都是拿现钱买米吃的。
米价一涨,工钱就得跟着涨。这笔账,最后还是落到咱们头上。”
老二陈德荣听了这话,火气又上来了,但这次他没有拍桌子,而是转头瞪着老三:“老三,你说得轻巧!鱼行是你管的,粮仓不是我管的,你当然不着急!
三百万斤谷子堆在仓里,一天天看着法币跌,你知道我这心里有多窝火?!”
“二哥,我不是不着急……”陈德胜想解释。
“行了。”陈老爷子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老爷子两个字一出口,老二立刻闭了嘴。
老太爷把旱烟杆拿到嘴边,划了根火柴点上,抽了两口,缓缓吐出一口白烟。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继续开口,边想边说:
“征购令的事,咱们挡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抽了一口烟:“官价两块二收粮,这不是咱们卖不卖的问题,到时候县里可以强行征粮。
咱们陈家与其硬顶,不如主动出一点,做个姿态。”
老大陈德昌一直在等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