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走进院子。为首的女人,马尾辫,素颜,裤腿沾着泥,走路重心压得很低,脚底像贴着地面。她举着证件本,目光扫过院子、灶房门口,最后落在他身上。
张青山先生?
她站在灶房门口,逆光,声音很平,国家文物局特别行动处,沈素心。我们接到文物监测报告,这个区域可能存在未登记文物,请配合调查。
张青山蹲在灶台前,手上沾着灶灰和铜绿,厨刀搁在脚边,暗格敞着口,宴帖和青铜残片明明白白摆在灶台上。
他看了她三秒,低头看了看灶台。那口老铁锅还在灶架上,他进门时顺手点了把柴火,锅里烧着水,水快开了。
等我吃完这碗面。他说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沈素心皱了一下眉。身后一个探员抬腿要往里走,她抬手掌拦住。目光从暗格移到铁锅,又从铁锅移到张青山脸上,在他发抖沾满灰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水开了。张青山从背包里摸出一袋挂面,路过县城早市买的,三块五一斤的手工面,抖了一半下锅。筷子搅了两下,滴了两滴香油,捏一撮盐撒进去,捏盐的手抖了一下,比平时多撒了小半撮。
他自己没觉得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沈素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,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手。
面捞进碗里热气升腾。他端起碗摸出两瓣蒜,坐在门槛上吃,一口面一瓣蒜,吸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。
吃了大半碗,他抬头看见沈素心还站在那儿。
你吃了吗?
沈素心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嘴唇动了一下。张青山已经起身,从碗架上摸出另一只碗,碗沿缺了口但洗得发亮,把锅里剩下的面全捞进去,汤底倒满搁在灶台上。
没放辣子,不知道你吃不吃。
他坐回门槛继续吃面。沈素心看了那碗面三秒,走过去端起来,摸出一双筷子在旧围裙上擦了擦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泥土和肥皂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没说话,又吃了一口。
青铜残片,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你从哪弄来的?
张青山吸溜完最后一根面,拿手背擦了擦嘴。
灶底下挖出来的。我爷爷留的。
沈素心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。
你爷爷叫什么?
张青山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,又有一颗枣子掉下来,噗地砸在地上。
张鹤年。
沈素心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像一个名字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。她慢慢把碗搁在灶台上,站起来,从冲锋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复印的旧档案,纸边发黄。她把纸平铺到张青山面前,手指点在右上角一张黑白照片上。
照片里是个年轻人,穿对襟褂子,站在荒地上,面容清瘦,眼神很亮。
张青山的呼吸停了。灶房墙上旧相框里,爷爷七十岁照片旁边夹着一张他二十多岁时的小照,一模一样的眉眼。
这是我们处里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案卷宗。沈素心的声音很轻,张鹤年,掘脉人,一九八九年在一次追索文物的行动中失踪,推定死亡。
掘脉人?他脑子里闪过镇上老人,嘴里蹦出这三个字时的神情......
她顿了一下。
可死亡证明是伪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