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山点了下头,转身往北口走。
他没回头,按她说的步速穿过旧货摊,经过那个黑T恤身边时,对方正好挂了电话,两人相距不到两米。他闻到对方身上有烟味和枪油味,爷爷那把老猎枪擦过这种油。
他继续往前走,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,但脚步没乱。
三百米外的老陈家卤煮,他点了一碗卤煮两个火烧,坐最里面靠墙的桌子,没吃。
十五分钟后,塑料门帘一掀,柳红绡闪进来。
她换了件外套,头发扎了起来,手里多了个布袋。她在张青山对面坐下,动作麻利,扫了一眼店里另外两桌客人,才把布袋搁在腿上。
拿来。
张青山从背包内层摸出旧毛巾包着的青铜残片,隔着桌子递过去。柳红绡没接,先从布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,又掏出一只小放大镜,才把残片接过去。
她凑近了看了三秒,呼吸停了一瞬。
手开始抖。
饕餮纹……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放大镜沿着纹路移动,这是方鼎的口沿残片……这锈是入骨锈,不是做的……这、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?
爷爷留的。
你爷爷是谁?
张鹤年。
柳红绡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卤煮碗里。她抬头瞪着张青山,半天才挤出一句:你是张爷的孙子?
店门口塑料门帘被风掀起一角。街上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,没熄火。柳红绡背对着门没看见,张青山面朝着门,看见了。
车窗贴了膜,看不见里面。但车停的位置正好堵住出去唯一的路。
他把残片从柳红绡手里拿回来,裹进毛巾,塞进背包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说。
什么?
后门有没有?
柳红绡脸色变了。她在潘家园混了六年,知道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什么。她没问为什么,站起来布袋往肩上一甩。
有,后厨穿过去是胡同。
两人往后走的时候,前台服务员喊了声哎你们还没结账,柳红绡掏出二十块拍在案板上,脚步没停。后厨胖厨师正翻锅,看见生人闯进来骂了句干嘛的,柳红绡掀开门帘就钻,张青山紧跟其后。
后门外是条窄胡同,两边平房后墙挂着背心裤衩。两人往深处跑,身后传来卤煮店里男人的吼叫。柳红绡高跟鞋跑不快,踢掉鞋拎在手里,赤脚踩在滚烫水泥地上跑得比张青山还快。
七拐八绕了十分钟,最后钻进一个居民楼门洞,两人才停下来。柳红绡背靠墙弯着腰喘气。张青山也喘,但手一直按着背包。
那拨人……她喘着气问,是饕餮的人?
我不知道。
你爷爷张鹤年,一九八九年西北截了一件燕地饕餮纹方鼎,后来人和鼎一起失踪。柳红绡直起腰,眼睛发亮,胸口起伏,这件事在掘脉人圈子里传了三十年。你手里那块要是方鼎残片,追你的就不只是潘家园的小蟊贼了。
你知道多少?
不多。但我知道谁知道得多。她抹了把脸上的汗,红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狼狈,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,跟我走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
到了你就知道了。她拎着鞋往楼洞外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,怎么,怕了?
张青山看着她赤脚踩在阳光下,红色衬衫贴在背上。他想起爷爷纸条上的话:去北京找懂行的人看,别信任何主动找上门的。
柳红绡算主动找上门的。但她是唯一认出残片来路的人。
他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