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钱你出。
……行吧。李可愣了一下,乐了,张哥,你是真不客气。
傍晚,张青山一个人去了后街。
行会的门脸是间关了张的杂货铺,货架还立着,上头摆着半落灰的酱油瓶子。穿堂进去,后院三间瓦房,檐下挂着个铜铃铛,风一吹,声音闷,不脆。
齐二爷在石桌旁等他,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碗茶,一块铜牌。
铜牌巴掌长,指节宽,上头穿一根旧皮绳。牌面磨得发亮,中间铸着饕餮兽面纹,纹路粗,刀痕里全是包浆。
行会两块牌,会长一块,我一块。齐二爷把铜牌推过来,三十年前,你爷爷往西找锅,来行会借牌。那天会长不在,我把我这块借给他了。
张青山拿起铜牌。铜入手温沉,比想的压手。
人回来了。齐二爷把那碗茶端起来,吹了吹茶面,搁到张青山手边,在红山老死的。牌第二年也捎回来了,捎了句话。他说,牌是行会的,他不能带;他要找的东西,行会帮不上忙,也别让行会卷进去。
他在铜牌上点了点。
这块牌在我柜子里压了三十年。
张青山拇指压在饕餮纹上。爷爷锁了十二年的西间,灶下夹层里烧剩的字条,写的是账本在该在的地方。爷爷这一辈子,什么东西都往该在的地方搁,连一块牌都不肯欠着。
会长那块呢?他问。
齐二爷没马上答。檐下铜铃铛响了一声,他等铃声落尽,才开口。
会长那块,三十年前前后脚也借出去过。他说,借给谁,账上没记。我查了二十年。
他抬眼,看着院门外那条街。
没查着。
张青山抬起眼。
对了。齐二爷像刚想起来,今儿怎么你一个人来?那个姓沈的丫头呢?
队里来了电话,她那头有事。张青山说,往后她跟我们不搭行会的线。
齐二爷点点头,像听见的是明儿有风。
吃公家饭的,有吃公家饭的难处。他说,难处不难处的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
张青山端起手边那碗茶,没接话。老爷子不再问。
往西走,行会的人能帮就帮。齐二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声音不抬,像在说今儿天不错,甘肃、新疆一路,古玩行、旧货市、跑车的、开馆子的,见着这块牌,管你一顿饭,借你一宿,给你指条道,这个面子行会有。
他顿了顿,眼皮抬起来。
但别信会长。
院里静得能听见杂货铺货架上酱油瓶子落灰的声儿。张青山把铜牌翻过来。牌背面光素,只右下角新刻了一个极小的字,刀痕还亮着。
牌我借。他把铜牌揣进怀里,这个字,我不认识。
齐二爷哈哈笑了,笑完摆了摆手:滚吧。明儿上路,路上别给你爷爷丢人。
天没亮透,车装好了。
灰色高尔夫打头,姜糖副驾,后座码着设备包和一书包干粮。沈素心的黑色越野车跟在后头,车顶绑着千斤顶,后备厢塞着那辆拆了轮的永久二八。
李可最后一个出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正房西间。窗台上两截断锁梁搁着,柜门敞着,那间锁了十二年的屋子,头一回空着等人回来。
看什么呢?姜糖探出头。
没什么。李可钻进后座,张哥,第一顿到哪儿吃?
张青山发动车。后视镜里,红山祖宅的豁口墙一点点往后退。
北京。他挂上挡,先看个人。看完,往西。
车出槐树巷,天边刚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