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电光挪到门外那条巷子里,车停在巷口,没进后院,发动机一直没熄火,地上这一摊油还湿着。留了接应的,跑得才这么快。
李可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他在红山后半夜盯过人,知道能在黑地里把脚印、车辙看出这么多名堂的,不是头一回干这个。
不是来抢东西的。沈素心拍掉手上的土,说。
那来干什么?
沈素心把那截断铁丝搁在掌心,试车锁,看我们几个人、睡哪间、警醒不警醒。真要抢,不会只来两个人,也不会一照面就跑。
她走到后院当中,借着灯把两辆车都看了一遍。车门都还锁着,玻璃没碎,里头的东西没人翻动。
张青山下意识按了按腰里那个布包,硬的,还在。
他们要的是账。沈素心绕回来,声音不高,东西不在我们车上,在你身上,他们摸不着。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、走哪条道。
她抬眼看张青山。
今晚这一趟,是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真要动。
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,带着后半夜戈壁的凉。张青山想起白天阿依慕圈出的那个位置,二十多里荒崖,没路没水。
你的意思是,他慢慢说,他们不自己找。
那地方连放羊的都不去,他们上哪儿找去。沈素心把断铁丝丢在地上,他们等。等我们替他们找到地方,再动手。我们在前头探路,他们在后头捡现成的。
李可在门口啐了一口。
那就让他们跟。小伙子把棍子收回来,沙地里我看他们怎么跟。
跟是一定会跟的。沈素心没看他,走过去把后门重新掩上,拿一根顶门的木棍横在门里,今晚都别睡死了。李可你守前半夜,后半夜我来。
李可应了一声,到底没回屋,搬了条凳坐在门洞子里,棍子横在膝头。
张青山认得这个姿势,在红山县灶房门口,他也是这么坐的。
楼下那一声喊,姜糖到底还是醒了。张青山上楼回屋的时候,孩子已经坐起来,抱着被子,眼睛睁得圆圆的,去摸枕边的相机。
青山哥,是不是……
没事。张青山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床上,声音放轻,两只野猫,翻进后院找吃的,让李可撵走了。
姜糖看了他一会儿,没全信,到底没再问,手却还攥着相机的带子。
睡你的。张青山给他掖了掖被角,明早要赶路,有的是你拍的。这会儿不许拍,听见没。真要紧的东西,等天亮了、在太阳底下再拍,黑灯瞎火拍出来的,作不得数。
姜糖点点头,慢慢躺回去,相机抱在怀里。张青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等那点呼吸重新匀了,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。
后半夜再没动静。
天快亮时,张青山出去看了一趟。门洞子里李可还坐着,棍子横在膝头,眼睛熬得发红,到底没肯去睡。沈素心的屋子亮着一线光,门虚掩着。
他路过那道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沈素心坐在床沿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,没有表情。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消息,他站得远,只看清最上头那一行:例行汇报已逾期,速报进展与去向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。打了一行,停住,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:敦煌一切照旧,无异常。
发完,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床沿上,伸手按了按眉心。
废窟、算筹、二十多里外那个不该有的东西,她一个字都没报。
张青山没有出声,退回了自己屋里。他不知道上头是谁在等这份汇报,也不知道沈素心把那句话压下来,往后要担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今晚起,有些事,他们这几个人是绑在一条道上走了。
窗外,天边上那点灰白正一点一点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