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让灰和沙填了大半,他伸手进去,一把一把往外掏,掏出一把陈年的灰,灰里头夹着炭核,还有一截烧焦劈裂的羊骨。
他捻起一撮灰,在指间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陈灰,没潮气,也没别的杂味。
停顿片刻他说道:在这儿开过火。
废寺嘛,自然有香火。李可在身后道。
不一样。张青山摇头,指着那双眼灶的砌法,香火用的是炉、是鼎,不会砌这种灶。这是做饭的灶,双膛,一个焖饭一个炒菜。你看这灶门,朝东南,背着西风口,砌灶的人懂这地方的风向。河坯也是就地取的河道泥,可这双膛连灶的砌法,是中原一路传过来的,不是本地垒锅的样子。
他把那截羊骨搁在掌心。
在这儿埋锅造饭的,是从东边来的人,吃的是汉地灶上的饭,最后一顿热乎的,多半就在这儿做的。
阿依慕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灶,半天没出声。
食账上支的料,她低声说,羊、酥油、豉、醋。走到这儿做了一顿,再往前,路就难了。
姜糖举起相机,对着那半截灶门按下一张。这一回没人拦他。
阿依慕忽然抬头看天。
风没了。
方才还有一丝一丝贴着河床走的热风,这一会儿彻底停了,空气闷得像扣了口锅。她脸色一变,翻身爬上残墙,往西望。
西边天地交界的地方,原本发白的日头底下,竖起一道线。
那线先是黄的,眨眼工夫变高、变宽、变黑,像一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墙,正顺着戈壁往这边推。墙前的沙粒已经扬起来了,打在残墙上,细细地响。
起沙了。阿依慕从墙上跳下来,声音又快又硬,都下河床!背风坎子后头,蹲下!设备裹衣裳里头!
她说着,人已经往坎下跑。
张青山拽了一把还举着相机的姜糖。李可手脚最快,抄起两件背包先滚下了坎。沈素心断后,把人一个一个按进背风处。
沙墙到了。
天黑下来。不是日头落,是沙把太阳糊住了。风吼声一下子灌满耳朵,细沙无孔不入,往领子里、头发里、牙缝里钻。四个人背贴着坎壁,把头埋进臂弯,头巾、外套全裹在头上。姜糖把相机揣进怀里,整个人弓成一团。
张青山闭着眼,能听见沙粒打在背上,密得像下了一场干的雨。
就在这片浑黄的呼啸里,沈素心忽然碰了碰他。
他勉强侧过头。沈素心半边脸埋在衣领里,一只手指着他们来的方向,眼睛睁着。
张青山顺着看过去。
沙幕最浓的地方,很远,远得几乎不像真的,有一点灯光。昏黄的,晃了两下,让一堵沙盖过去。隔了几秒,又透出一点,再灭。
车灯。沈素心的气音贴着他耳朵,他们跟到沙跟前了。
那点亮再没有出现。
阿依慕也看见了。她把头巾往下扯了扯,露出一双眼睛,望着那方向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他们认得去莫高窟的明路。她得凑到张青山耳边,声音才压得过风,可他们不认得,去一个地图上没有的窟,该怎么走水。
李可蜷在旁边,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一眼她指的西南方向。
午后那场风,正是从他午后要抄的那道沙梁上起来的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把头重新埋进臂弯。
谁也没跟谁道歉。
沙暴在坎子外头咆哮。
张青山把怀里那个布包往最里层又按了按,隔着衣裳,能摸到残卷、铜牌,还有那半本硬硬的宴帖。
他在等风停。
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。
风一停,那个窟,就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