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上来满满一碗，他先没动。
汤是浅褐色的，面上浮着几片炸猪皮，雪白雪白的鱼蛋，炖成琥珀色的萝卜，还有几星葱花。
一股甜咸的香气，混着一点咖喱味。
他先喝了口汤。
甜先到，跟着是咸，落在舌根，又返上一点海鲜的鲜。
和西北那一口厚、辣、压秤的底，完全是两路。
他挑了个鱼蛋咬开，弹，韧，鲜里头透着甜。又夹起那块猪皮，吸饱了汤，一咬，汤汁在嘴里迸开。
萝卜是炖透了的，入口绵软，那点甜味全煨进了心里。
张青山一口一口吃，额头上的汗下来了。棚子里热，他却吃得不停，连汤带面，一碗见底。
他放下筷子，拿袖子擦了把汗，望着那一锅还在滚的、谁来都能往里添一勺的料子，忽然明白了这座城。
“咋样？”姜糖吃得鼻尖发红。
“这座城的味道，是拼出来的。”张青山说，“猪皮是猪皮，鱼蛋是鱼蛋，萝卜是萝卜，来路都不一样，可都能下到这一碗里。甜的、咸的、鲜的，谁来了，都能再往里加一勺。”
他看着街市里往来的人。
“西北的味，是一口锅里熬出来的，认死理。”他说，“这儿不一样。这儿是什么人来了，都能站下。”
正说着，街市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车。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，白衬衫，手里拿着手机，一路张望，看见张青山三个，快步走过来，脸上堆着客气的笑。
“张先生？”他普通话很标准，“对不住对不住，路上堵，让三位久等。我是暮烟阁的，苏小姐让我来接。”
他递上一张名片，又看了看三个人简单的行李，眼底闪过一丝什么，很快掩了。
“苏小姐给三位安排了住处，在半山。”年轻人侧身引路，“东西我让人来取。这地方……委屈三位了。”
张青山没动，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住处就不必折腾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住这儿挺好。街市口，人多，烟火气足。东西我们自己拿，不劳烦别人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没料到，又笑起来，连说都听张先生的。他从车里取出一个信封，双手递过来。
“那这个，苏小姐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。”他说，“明晚预展，她在那儿等您。”
张青山接过信封。里头是一张门房的卡，卡片底下，还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
回到楼上，他把那张纸抽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是一张拍卖会内场的图，一排排编号印着，每个号对应一件拍品。
纸张崭新，折痕却很深，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。
沈素心和姜糖凑过来。
在其中一个拍品编号上，有人用口红画了一个圈。
口红的颜色很正，那一笔却画得急，圈到末尾顿了一下，几乎要划破纸。
那个编号不大不小，正压在图页中间。是谁画的，为什么单单圈这一件，三个人一时都没出声。
沈素心盯着那个圈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半山的住处，她要安排，你没去。”她忽然说，“你是不想让她知道我们落脚的底，还是不想承她这个人情？”
“都有。”张青山把那张图折回去，“贺长顺的引荐是门，进了门，路得自己走。住到她安排的地方，吃她安排的饭，往后说话，腰杆就硬不起来。”
他把信封搁在桌上。
“再说，”张青山看着窗外楼缝里那一线维港的灯，“她在试我。我也想看看，她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。”
沈素心没再说话，只把那个被圈出的编号，默默记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