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子里举牌的,眼看只剩张青山一个。
他的手心出了汗。第四手,已经过了他的预算。按说他该停了。
就在这时,前三排的苏暮烟,举牌了。
她一加,就越过了张青山的价,加得不轻不重,恰好卡在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。陈伯年那边迟了两秒,跟了一手。
张青山立刻明白,这是接棒。他这边一软,苏暮烟顶了上去,从这一刻起,场上跟陈伯年较劲的,换成了她。
他把牌放下了。
接下来,是苏暮烟的戏。
她不慌,每一次陈伯年加价,她都不立刻跟,停几秒,像是在盘算,等拍卖师喊到第二遍,才抬手。每一手加得都不多,可就是咬住不放,像一根丝线,缠在陈伯年的价钱底下,他抬一格,她跟一格。
陈伯年的加法,是老派的。
他不抢,不冒头,每一手都等别人先动,自己再压上去,加的幅度有讲究,有时小,是在磨对手的耐性;有时忽然大,是想一举把人吓退。张青山在中排看着,渐渐看出味道。这哪是比钱,这是跟人下棋。陈伯年手里那点家底是明的,可他真正厉害的,是让每个对手都觉得,再跟下去不划算。
这些年,不知多少人就是这么被他不动声色地逼下了牌。
苏暮烟偏偏不吃这套。
她把节奏抢在了自己手里。
陈伯年想慢,她就拖,拖到拍卖师都快落槌,才不慌不忙地加一手,逼得他不能不接;陈伯年想快、想一口压垮她,她又跟得极快,几乎在他牌刚落时就顶上,不让那股压迫在场上停住、发酵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,看着是几块牌子起落,底下较量的,是心气,是火候。
张青山在后头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在灶上跟人比过一道菜。
火候到了那个份上,比的已经不是手艺,是谁先慌。
陈伯年起初没回头。
加了五六手,他终于侧过脸,往后看了一眼。他看的不是张青山,是举牌的苏暮烟。
那一眼,张青山看得清楚。老人脸上那点从容,头一回有了一丝变化,不是恼,是意外。他没料到,今天死咬着不放的,会是这个叫了他十几年伯伯的晚辈。
“暮烟这是……”胖藏家在陈伯年耳边小声说。
陈伯年抬了抬手,止住他,重新转回去,加了一手。这一手加得重,一下把价钱顶上去一大截,是想用家底压垮她,让她知难而退。
场上有低低的吸气声。
苏暮烟坐在原位,没动。
张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一手,是给她的台阶,也是一道坎。她若不跟,前面所有的纠缠都白费,东西归陈伯年;她若跟,就是当着满场人的面,明明白白地站到了陈伯伯的对面。
拍卖师开始喊第一遍。
苏暮烟的手指,在号牌上轻轻收紧。
她没有回头,可张青山看见她的目光,极快地往他这个方向偏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张青山想起后厨那句话。不信,但我赌你。
他没有任何表示,只是迎着那个方向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幅度小得只有她能察觉。
拍卖师喊第二遍。
苏暮烟举牌了。
她跟了一手,加得不多,仍旧是那种缠人的跟法,可这一手的意思,满场人都看懂了。她没有退。
陈伯年握着牌的手,停在半空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加价。他坐着,望着台子上那页残纸,又望了望大屏上那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批注,像在重新算一件什么事。
拍卖师的目光在他和苏暮烟之间来回。
整个场子安静下来,等着那只决定归属的手。
后排,姜糖举着手机的手,一动不动,镜头把这一幕全收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