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，看着张青山。
“我这些日子，一直在想一桩事。”沈素心说，“废窟、题刻、食账，这些东西，按规矩，我该原原本本报上去。报了，上头会接手，会派人，会走一整套流程。东西兴许也能保住，可这案子，就再不由我们了。你，阿依慕，曹家，这些人，都得退到一边。”
“你怕线断在流程里。”张青山说。
“我怕的不止这个。”沈素心摇头，“陈伯年背后有网，饕客背后有基金会，香港有入口，内鬼到现在没揪出来。这案子，水有多深，我都没摸清。我把半成品报上去，报到哪一层会走漏，我不敢赌。”
她沉默了一阵。
“所以我做了个抉择。”沈素心说，“对上，核心的东西，我先留着。废窟的位置、题刻全文、食账怎么读，我不写进报告，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张青山没出声，等她说完。
“可对你，”沈素心看着他，眼神定，“我交底。我知道的，我查到的，全都不瞒你。不是因为你比我上头金贵，是因为这一路，我看明白了。这案子要真破，靠的不是层级，是你们这些拿锅铲、肯钻沙、敢把东西送回庙里的人。”
“你这是把自己，压上来了。”张青山缓缓说。
“压上来了。”沈素心点头，“瞒报是要担责的，我清楚。可有些事，比先把自己摘干净，要紧。”
张青山看着她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，没讲谢字。
这种时候，一个谢字太轻。
就在这时，她手里那部手机，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来，是一封新的通知。
沈素心低头看完，脸色没有变，只把手机递过来，让张青山自己看。
这一回，不再是问询。
通知很短，措辞比上一封硬。上面写着，鉴于她久未归队、情况不明，限她三日内回京报到，当面陈述，逾期，按违纪处置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三天。”张青山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三天。”沈素心接过，声音很平，“上头不耐烦了。这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我在敦煌，待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你得走。”
“得走。”她把手机收起来，“命令到了，不回去，就是明着抗命，连现在这点周旋的余地都没了。回去，我还能替这案子，在上头挡一挡、争一争。”
张青山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，“你回去，盯着别让消息走错门。敦煌这边，有我们。”
沈素心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三处地名，看了很久。末了，她伸手，在“凉州”两个字上，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东渡之前，”她说，“有些该交的底，我这三天，都给你。免得我走了，你们两眼一抹黑。”
她略一沉吟，当场数了几样。
香港那道入口怎么走、报关册上几个该盯的字眼、陈伯年那条保管网络里还没断的两笔，她都要在走之前，写成只有张青山看得懂的条子。
还有饕客这条线，瘦男虽然逃了，绿皮箱名录在手里，哪些名字是真、哪些是幌子，她认得路数，也一并标出来。
“这些东西，不能落纸太多。”沈素心说，“我口讲，你记心里。万一我那行李，过京里检查，一张白纸都不能让他们翻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青山说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她看着他，“我回京之后，能给你递的话，不会多，也不会顺。往后我若有消息，怎么出来、从哪句话里出来，你得留意。我没法跟你明着联络。”
张青山点头，把这句也记下了。
他知道，沈素心这一走，两个人就从一个锅里吃饭，变成隔着眼线、规矩和千里路。
可她这头，到底是替他们把担子，先接了过去。
窗外，日头正好。
白板上三道线，两处清清楚楚，一处还空着；而他们这个把几个人拧到一起的人，三天后，就要先一步，往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