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家也得是对的行家。”张青山说,“懂锁的,看见的是锁。懂木头的,看见的是木头。写它的人,把法子藏在一句‘柜问刀’里,等的,就是一个看见刀、先想到怎么用,而不是先想到怎么砸的人。”
凛一直抱着胳膊听,听到“工序”两个字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那一眼,和前几日书铺里、巷口的都不一样。
前几日她眼里是防,是撵,是把每个进门的人都先当成惦记东西的人。
这一眼,她像是头一回发现,这个从中国来的厨子,看这页纸的法子,跟那些出价的、掮东西的,都不一样。
“你看这个,”她开口,声音比来时松了些,“像看你们做饭的方子。”
“本来就是方子。”张青山说,“只不过做出来的不是菜。”
李可在旁边听完,吐了口气:“四步,眼下咱只看明白了字。第一步‘印’,是个什么印,不知道。‘寺’是哪座寺,不知道。‘双柜’在哪儿,不知道。‘刀’又怎么问,也不知道。一页纸,四个谜。”
“谜是一层一层的。”张青山说,“这页纸能留下来,就是等人来,一层一层解。急不得。”
他说着,目光又落回那行字上,看了很久,像在灶上端详一道从没见过的菜,先不急着动手,先把它的来路,在心里理顺。
凛伸手,要把页翻过去。
“等等。”张青山忽然按住了纸角。
他看见,画页靠书口的那一侧,有一小块纸,颜色和别处不一样,边子齐整,是后贴上去的,贴得极小心,不细看,只当是旧纸本身的瘢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贴过东西。”
凛的手顿住了。她低下头,凑到灯下,指尖极轻地在那一小块纸的边上碰了碰,没有揭。
“贴着的,”她低声说,“是一页,还是一个名字?”
“揭开看看。”李可说。
“不能揭。”凛摇头,却没把手挪开,“你看这纸的毛边,揭开过,又贴回去了。不止一次。前头有人揭过它,看完,又把它盖了回去。”
张青山看着那一小块后贴的纸,心里慢慢转过一个念头。
写日记的人,把该说的话,拆成了四步;可还有一样东西,他没写进话里,单独贴在了这一页上。
而后来拿到册子的人,有人揭开看过,看完却选择了,重新把它盖住。
是不敢看,还是看了之后,觉得不该让它露出来。
他又想起那行“印在腹”。
印是什么印,帖子上没说,只说在琵琶腹里。
这么要紧的东西,偏偏放在一把乐器的肚子里,难怪一百年来,惦记的人多,掏着的人,一个没有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。”张青山松开了纸角,“这页底下是什么,先记着,不急着揭。要揭,也得先弄明白,前头揭开它的人,为什么又贴了回去。”
凛把册子合上,重新抱紧,站起身。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我守了这册子十年。”她低声说,“来问价的人,看的都是琵琶。你是头一个,先看这四句话,又看出这块补丁的人。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,脚步声很快融进了巷子的夜里。
张青山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册子压过的浅浅印子。
窗外红灯笼的光透进来一点,他伸手,在那块补丁对应的位置,隔空点了点。
写这页纸的人,把谜写成了工序。
而那道被揭开又贴回的补丁底下,压着的,多半是这整道菜里,最要紧的一味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