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爱这东西,也从没想过要用它,祖父只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剑不为伤人,为守。
守得住一铺书,守得住一个不字。
三十年,她就为这一个守字,把刀,磨到了今天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源造先生。”凛的声音不高,刃尖没挪,“茶,我不去喝。书,也不借。”
那男人喉头滚动,一个字说不出。
“让开。”
正僵着,巷子那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青山和李可一早发现凛出了门没带他们,放心不下,循着路找来,拐进巷子,正看见这一幕。
李可一眼看见那柄断了尖的长刀,脸色一变,张口用日语喝了一句什么。
张青山先扫了一眼巷子两头,又看了看巷口那辆没熄火的黑面包车。
明面上两个,刀一柄,车里保不齐还坐着人。
他没往车那边看,只空着两只手,慢慢往前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自己再多一柄刀,事情反倒要往流血上走。
空手,是给对方留的台阶。
李可报出的,是自家祖父的名字,说得极慢。
张青山听不懂,可他看见,开口那个打手的脸色,在听到那个姓之后,明显变了一变。
两个打手回头,看见又来人,神色都变了。
开口那个到底是老江湖,知道今日这“请”字,是请不动了,再闹下去,当街动刀,谁都收不了场。
他盯着凛,慢慢后退半步,脸上重新堆起笑,那笑却冷。
“松本小姐好身手。”他说,“源造先生说了,茶什么时候都热着。你不来,他就,改日亲自登门。”
他一摆手,两个打手捡起断刀,退进巷子,转眼没了影。
张青山快步走过来,先看凛。
凛仍保持着出刀的架势,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她才慢慢把短刀垂下。
“伤着没有?”张青山问。
凛摇头,说不出话似的。
她弯腰,把怀剑重新插回怀里,又回身拿起门槛上那册书。
就在她合臂抱书的一瞬,张青山看见,她那只握了三十年刀、方才稳得纹丝不动的手,正在轻轻发抖。
不是后怕。张青山在灶上见过这种抖。
人在大火跟前站久了,看着稳,火一撤,手才知道怕。
“你在抖。”他说。
凛把书抱紧了些,看着打手消失的巷口,半晌,才低声开口。
“我不是怕他们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……源造怎么知道,我今天会走这条巷子,会抱着书,一个人。他知道得太多了。多到我守了十年的这铺子,在他眼里,怕是没有一处,是他看不清的。”
张青山顺着她的目光,望向空荡荡的巷子。
断刀尖还落在石板路上,晨光里,刃口那一点亮,像谁留在这儿的一个逗号。
源造没把人请走,可他这一刀,递进来的话,凛听懂了。
这座城,他们已经被人看得透透的。
“先回书铺。”张青山捡起那截断刀尖,用手帕包了,“这地方不能再一个人走。”
他把包好的断刀尖,掂了掂。
这是对方留在他们手里的头一样实物。
东西看着小,分量不轻。
往后若真要把伊达组这张网,连根拽出来,今日这断刀、这巷子、这两个打手的脸,都是要记得的账。
他不懂日本的刀,可他懂一件东西上的功夫。
那长刀断口齐整,不是刀脆,是凛那一下,斩得准。
三十年磨一剑,今日,他算是亲眼见着了。
凛点头,抱紧书,三人往回走。
她一路没再说话,握书的那只手,过了很久,才慢慢止住了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