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场行动过后不久,张青山的父母,在外地出了车祸。
官方说是意外,刹车管裂了,车冲下了山道。
可叶铁山这些年一直没放下,私下托人打听过,那辆车出事之前,刹车管是被人割过的。
刀口很专业,不是磨裂的。
“爷爷说,”知秋的声音很轻,“那阵子鹤年爷因为鼎的事,已经把那条暗道得罪死了。你父母的事,他不敢断定就是冲着鹤年爷来的,可查到最后,所有的影子都跟那条线上的人绕在一起。他说让你知道这些,不是要你现在去拼命。是要你明白,你爷爷后来为什么金盆洗手,带着你躲回灶上,一辈子不提那些事。他不是怕,他是已经赔进去一个儿子、一个儿媳,再赔不起你了。”
张青山坐着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那双总是稳的手,偶尔在夜深人静时,会对着他父母的旧照片抖。
想起爷爷从不许他沾这些事,只一门心思教他做菜、认料、守着一口灶过安稳日子。
原来那些平静的年月底下,压着的是这样一段连儿子儿媳都没能护住的旧债。
录音带还在沙沙地走,到了末尾。
叶铁山的声音已经极弱,像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青山……东西、鼎、铜印,不管它最后去了哪儿,你顺着找下去。东西若去了日本,就接着去巴黎,找鸽子。这是我和你爷爷当年没走完的路,你替我们走完。”
“咔”的一声,带子走到了头。
屋里彻底静了。
李可张了张嘴,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,只默默把带子倒了回去。
叶知秋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。
张青山没有说话,也没有落泪。
他把搪瓷缸里早凉了的水一口喝尽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,京都的夜深得没有一点光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另外两人都靠在墙边迷糊着睡了过去。
天还没亮的时候,他找到那间小屋狭小的厨房。
厨柜里半袋日本小麦粉,粉性比家里的弱,筋道也不一样。
他舀面,加水,一个人在昏暗里和了一锅面。水比平日少,面和得极硬,他用尽了力气一下一下揉,揉到额上青筋绷起,那团硬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作响。
硬面得醒,醒透了才肯听话。
他把面扣在盆底下,等的那一会儿,也没坐下,就站着,看窗外的夜色从墨黑一点点褪成灰青。
等面醒到了,再上手,果然软了几分,也韧了几分。
他把面抻开、折回、再抻开,案板上的声响,由急转稳。
他需要这团面,需要这口灶,需要手底下有一样实实在在、能被他攥住、揉软、捏成形的东西。
天大的事,到了灶上,也得有水、有面、有火候,急不得,也乱不得。
面揉好了,天也亮了。
他站在案板前,胸膛剧烈起伏,眼里那点压了一夜的东西,终于一点点沉下去,沉成了更深、更静的一块。
巴黎。
鸽子。
他在心里,把这两个词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