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里安静了一瞬。
年纪小的那个沙弥,手里的水瓢都忘了放。
“这刀……”典座喃喃。
“灶上的刀。”张青山把刀放回原处,“切了几十年菜,没别的本事。”
那锅早斋的素面,最终是他帮着下锅、点水、调味的。
素面最怕寡淡,又忌油腻,他没用什么稀罕东西,只把菌菇先干焙出香,再下到面汤里吊鲜,起锅前点了几滴麻油。
出锅时,又用剩下的萝卜和菌菇,调了一小碟清爽的浇头。
典座尝了一口,久久没说话,最后,朝他郑重地合十,深深一礼。
“这碗面,”典座说,“有诚意。”
张青山还了一礼。
他知道,在这种地方,“诚意”两个字,比什么夸奖都重。
寺里待一碗饭的态度,他也看明白了:灶擦得净,码料摆得齐,一点边角都不糟蹋。是真修行的地方。
这让他心里,对那位还没露面的主持,先存了三分敬意,也存了三分谨慎。
越是这样的地方,越不会轻易把底牌露给外人。
就这么着,张青山这个“会做面的中国厨子”,在库里留下了。
寺里不赶香客,他借着帮灶、送面的由头,在院里走动,就有了由头。
送午斋去偏院那一趟,他终于名正言顺地,走近了那座经阁。
他挑着食担,在台基下停了一瞬,像是歇脚。
他没看柜,目光落在了两尊经柜最下头的柜脚上。
常年承重、又被反复移动的木器,柜脚的磨损是藏不住的。
他一眼就看出了分别。右柜的四只脚,底下的青苔和磨痕均匀、沉旧,像是几十年没挪过窝;左柜靠外的两只脚,磨损却明显新一些、深一些,台基上对应的位置,还留着两道被反复蹭出来的、极浅的印子。
左柜,常被人移动。
先左后右。
孤松日记里那句“先左后右”,爷爷地图背面那句“先左后右”,在这两道柜脚印子上,落了实。
张青山垂下眼,不动声色地挑起食担,往客院的方向去。
典座说过,这两日寺里来了贵客,斋饭要单独送。
他走到客院外头那道竹篱边,正好,廊下的纸门从里头拉开了。
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端着茶盏,立在廊下,像是出来透气。
那人剪着极整齐的短发,袖口露出一截低调的表,神情斯文,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他身侧,还站着两个同样体面的随员。
四目相对。
那男人的目光在张青山脸上、在他挑着的食担上,极淡地扫了一下,没有一丝异样,像在看寺里任何一个送斋的杂役。
他甚至略一颔首,转身回了屋,纸门轻轻合上。
可张青山挑着担子的手,在那一瞬间,沉了沉。
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不像不认得他。
倒像一头守在洞口的兽,看着猎物,自己一步一步,走进洞来。
客院门口,一块临时挂出的木牌上,用工整的墨字写着来客的缘由。
文化财团,文物考察捐赠。
张青山挑起食担,不紧不慢地从竹篱外走过,把那几个字,连同廊下那几个身影,一并收进眼底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灶上送斋的人,眼里只有斋饭,这是他眼下最好的一张脸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了最满。
人家不只是早到了一个时辰,人家已经登堂入室,坐在了寺里待客的上首。
这道双柜,还没开,守门的就先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