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没人说话。
老僧听完凛的转述,闭目合十,许久,才睁开眼,说了一长段话。
“这琵琶、这印,本是百年前那场劫难里,从不义之手辗转寄到本寺的。”凛一句句译过来,“寺里世代供奉,只当替东土守一件东西。如今东土后人拿着钥匙、拿着前人的话找来了,老衲没道理再扣着。只是,”
他顿了顿:“琵琶在佛前受了百年香火,早不是一件寻常器物。要让它名正言顺地回去,不能再走当年那种暗渡的老路。得走官面的文书:由本寺提出长期借展,借与中国的博物馆,办一系列归国巡展,文书、关防、保险,一样不能少。这要些时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张青山点头,“东西怎么来的,我比谁都清楚。我要的是它堂堂正正回家,不是再叫它走一回不见光的路。”
“印可先由老衲仍封回佛腹,与琵琶一处,等文书齐了,一同启程。”老僧看着张青山,“你若要个凭据……”
“要几枚印蜕就够。”张青山早有打算。
当下老僧命人取来印泥素纸。
张青山亲手将铜印蘸饱印泥,端端正正钤了三枚。印泥沁开,纸上是印面本来的旧文,两行屈曲西夏篆字,四字一组,朱白相间,是当年党项人印信才有的章法。
这样一方印,本该盖在调兵、通商、护持佛门的关文上,如今在异国佛肚里静静躺了百年,一个字也没往外盖过。
它守的不是权,是一个交代。
六字留言他另用一张纸仔细摹了,与印蜕、合影一并收好。
临封印前,他取过自己那片方鼎残片、知秋的半块铜牌,与铜印并在一处,请老僧见证。
三样铜器坑口年岁有差,那股沉在铜骨里的青色却是一路。
老僧看了良久,亲手用寺印在那张记着六字留言的纸角钤了一方,给这场跨越百年的物归原主,落下寺方第一个信证。
琵琶与铜印,当着众人的面,重新送回佛后暗室,莲台合拢,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动过。
天大亮,众人退到客院用早斋,谁也没有睡意。
老王在山门守了一夜,听说印底六个字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淡下去,只喃喃:“他到底还是走到这儿了。”
就在这时,山门外石子路上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黑西装,是大阪料亭一个伙计,捧着只素净黑漆木盒,逢人便躬身,礼数挑不出错。
他把盒子交与知客僧,说是大阪伊达家主人的心意,务必请寺里转交一位中国来的张师傅。
木盒在客院的案上打开。
里头没有刀,没有信。
只有一张洒金的请帖,和一小罐还带着新茶香的宇治茶。
请帖上的汉字写得极漂亮,措辞温文,像一位多年未见的世交长辈,在邀一个晚辈回家喝茶。
帖末署名,伊达源造。
帖子里夹着一行手书,墨迹还很新,就一句话。
“素闻张师傅一手好刀、一锅好汤。老朽在大阪备了一盏薄酒,务必请张师傅,来喝一杯。”
李可先变了脸色。
他这些天在关西查伊达组,对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谁都清楚。
“源造从来不亲自见客。他手底下的事,向来交给那个头号打手去办,自己只在大阪坐镇。昨夜经阁那一仗,他的人没讨着好,东西又封回了佛肚,他这张帖子,是撕破脸之前,先递的一杯敬酒。”
“也是下战书。”凛盯着帖上那笔漂亮的字,“大阪是伊达家经营了三代的地方,料亭、码头、拍卖行,都在他一张网里。帖子写得越客气,那扇门后头的刀,磨得越快。”
叶知秋缠着伤臂,只问了一句:“去吗?”
张青山把那张洒金请帖拿在手里,指腹在“故人之后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帖子通篇没提琵琶,没提铜印,可句句都在说:你爷爷当年没走完的路、没问出口的话,我这里有。
他把帖子折好,收进贴身的内袋,和那三枚印蜕、那张摹了六字的纸放在一处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印告诉了我往西去哪儿。可这三十年里,是谁一直咬着我爷爷、咬着这东西不放,巴黎那条线当年又是怎么断的,他的嘴里,有答案。这杯酒,我得亲自去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