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就摸到了,一直没见着真身。”张青山把单据一张张按顺序摆好,“这么说,伊达组在关西收货,阿勒忒亚在欧洲洗白,一个管抢,一个管藏。我爷爷他们当年追的东西,过海之后,就是顺着这条道,没了踪影的。”
“我查到的,比单据上的多一点。”苏暮烟没有立刻吃面,她看着碗里浮着的那点热气,声音更低了,“这条线,不是这二三十年才有的。我顺着日内瓦那头往回翻,翻到更早的年份,四十年代,有几笔货,接货的名头换了好几茬,可经办的人里,有一个,姓苏。”
张青山抬起眼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锅里的水,闷闷地翻。
“是我家的人。”苏暮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那点惯常的从容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,“具体是哪一房、哪一位,家里上一辈把这段,捂得死死的,谁提跟谁急。我只知道,那年头兵荒马乱,有一条往欧洲运东西的暗道,我苏家,有人在里头出过力,是帮忙递了消息,还是……还是把人引进了局,我到现在,没查清楚。”
她抬起头,直直看着张青山,眼睛在灯下亮得有些发烫:“所以你听好。我查我自己家,比查你还狠。你爷爷那一辈,1940年那桩诈降还是真叛的旧案,我苏家十有八九也在边上,沾着说不清的干系。在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之前,你别全信我。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,你都自己再验一遍。哪一天我查出来,我苏家真欠了你们张家的,我苏暮烟,连本带利,自己上门来还。可要是哪一天,我查到的东西,逼得我不得不站到你对面去,你也别念今天这碗面。”
张青山看着她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想起那个海外账号,在他还没过海的时候,莫名其妙递过来的那句警示:先找吃面的老人。那时候他就疑心,账号背后的人,对这条线知道得太多、也太早。
如今苏暮烟这样的人,偏偏在他每走到一处关节的时候,都能不远不近地出现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他把面碗往旁挪了挪,“在敦煌、在香港,几次给我递话的那个海外账号,是不是你?”
苏暮烟怔了一下,摇了摇头,摇得很干脆:“不是我。我要是有那个本事,早早把话递到你跟前去,何必自己一趟趟跨海跑来吃这碗面。”她顿了顿,眉头也蹙了起来,“怎么,还有人,在你前头,替你看着这条路?”
张青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戒备,独独没有被人戳破时的慌乱。
他心里那杆秤,慢慢倾向了一半:不是她。
可若不是她,这个比她还早、还隐蔽、连她都不知道的人,又是谁。
“吃面吧。”他没有再追问,重新把碗推回她面前,“再不吃,坨了。”
两个人都不再提那些沉甸甸的旧事,埋着头,在深夜的冷风里,把两碗拉面吃完。
面是普通的面,汤也清淡,跟老王那锅吊了一辈子的滩羊汤没法比。
张青山吃着吃着,想起在奈良养伤的老人,心里那点惦记,又重了一分。
吃完,苏暮烟放下筷子,重新戴回手套,起身要走。
走到巷口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“你顺着印上的话,下一步,要去巴黎。”她说,这不是问句。
张青山没否认。
“到了巴黎,”苏暮烟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,却字字清楚,“小心一个姓图尔的家族。台面上,他们是做拍卖行、做文化基金的体面人;台面下,阿勒忒亚在欧洲真正的根,我怀疑,就扎在这个家族身上。你在关西遇上的,是看门的狗;到了巴黎,你才会见到房子的主人。”
说完,她裹紧大衣,转身走进巷子尽头的黑里,再没有回头。
张青山坐在摊头,看着那碗空了的面汤,很久,才把那叠单据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,和三枚印蜕放在一处。
锅里的水还在翻,白汽一股一股往上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路往东走,走到海边上,面前的水非但没有干,反倒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