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回来，是因为这儿有食。”
“不是因为食。”老人说，“是因为它只认得这一个笼子。”
张青山把手从纸上收回来。
他想起预展那天，二楼挂着的那幅缂丝。边上一道缝，白线是新的。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修过。
现在他想，那道缝的位置不对。缝在边上，不在破的地方。
“那要去找什么。”
老人把粥碗往边上挪了一点，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。
“供奉册。”
“册子在哪儿。”
老人抬起手，往上指了指。
张青山抬头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，从灯座往窗那边走，走到一半停了。
“不在库房。”老人说，“在他家墙上。”
“哪个他。”
老人把手放下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张青山看着那根手指停过的地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爷爷写字，横画起笔重。”他说，“收笔往上挑。信上是这样，这张纸上也是这样。”
他小时候替爷爷研过墨。墨要研到发亮，不能有泡。爷爷写字不说话，一张写完，吹一吹，折起来。
“他的手稳。”老人说，“到老了还稳。我给他研过墨。”
“研了多少回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老人说，“二十年，一个礼拜一封。送到码头，交给一个跑船的人。他收了我二十年信，我收了他二十年信。”
“你见过他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
“第一回他给了我一只碗。第二回他给了我一句话。第三回他没说话，把信收了。”
“最后一封呢。”
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封是他写的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句，别学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是给谁的我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可我看过。看过了，就是给我的。”
他把铁盒盖上，两只手压着盒盖，往里一按。
咔的一声。
“我帮到这儿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你自己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给他送了二十年信，最后送回来一句别学我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不想再送一封。”
张青山没有说话。
窗帘那道光慢慢移到桌角，移到碗底，碗里那层粥皮上有一小块反光。
两个人坐着，谁也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张青山把铁盒推回去。盒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，停在老人手边。
他把那张复印件折起来，折成四折，夹进宴帖的封底。
老人看着他折。
“你跟他一样。”老人说，“折东西都折四折。”
张青山站起来。
“陈伯，我不问你裁掉的那一行。”他说，“等我把东西拿回来，我再问你。”
“你拿不回来。”
“那我就不问。”
老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进得去，出不来。”他说，“想清楚。”
张青山走到门口，手搭在把手上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没想清楚。”老人说，“你想的是进去。你没想出来。”
他下楼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下，走到二楼就灭了。
他摸黑下了最后半层，推开门。
巷子里有风，比楼上大。墙根那儿蹲着两只鸽子，见他出来，扑了一下，没有飞。
他走到巷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三楼。
窗户是暗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复印件，展开，看裁口那半个字。
横的一半，竖的一半。
他把纸折回去，还是四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