槌声不大。可那一瞬间，场内像被抽掉了一层空气。有人手里的笔掉了，没有弯腰去捡。
然后声音起来了，像水开。
苏暮烟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她把牌放在椅子上，转过身，面对全场。
“这件东西，我买下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从现在起，它不属于我。它回中国。手续我的律师今天上午已经在办，全程公证。”
场内静了半秒，然后炸了。
后排有人站起来，有人往门口跑。门外的记者往里挤，保安伸手拦。有人用法语喊，有人用英语喊，还有一个女声用中文喊“苏总”。
维克托在第一排站起来。他脸色没有变，鼓了三下掌，不快，也不慢。
苏暮烟朝他点了一下头，很轻。
张青山隔着两排椅子看她。她没有看他。她的眼睛从场子左边扫到右边，像在数人。
他这时候才明白她算的是什么。九千七百万买一只铜的头，账面上是亏的。可她今天站在这儿，当着三十多家媒体的面把一件东西送回去，从明天起，内地所有要紧的拍品，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暮烟阁。
这笔账不在今天的账本上。
人群往台上涌的时候，维克托穿过人堆走过来。
“苏女士，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这个价格，”他说，“比我们预估的高了十一倍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们预估的时候，没把人心算进去。”
维克托笑了一下，伸出手。她握了，两秒，松开。
克莱尔站在维克托身后半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从头到尾没有打开。
有记者挤过来，话筒伸到她面前。
“苏女士，这个价格合理吗。”
“合理。”她说，“我算过。”
“资金来自哪里。”
“我自己的公司。”
“有报道说您和几位匿名买家……”
“报道我看过。”她说，“他们写错了一个数，我懒得改。”
又有人问维克托：“基金会事先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维克托说，“但我们尊重。”
他再往第三排另一头看的时候，那个位子空了。椅子上留着一张节目单，折过。
苏暮烟没有等后面的拍品。她转身往门口走，人跟着她往外涌，他被挤在过道里。有人踩了他的脚，没有道歉。
秤砣从他身边过，夹克上有股樟脑味。两个人没有看对方。
有人认出他，把录音笔伸过来。
“张先生，您怎么看这个价格。”
“我不是买家。”
“您是苏女士的顾问。”
“顾问不说话。”
走到门口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，把一张卡片塞进他手里。
他回头。她已经走开了，高跟鞋的声音在石头地上很清。
卡片是硬的，米白色，正面只有一个地址，在枫丹白露。背面一行字，手写的：明天上午。一个人来。
他追上两步。
“苏暮烟。”
她停下，没有转身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说了，你就不会让我举。”
“你算过账。”
“算过。”她说，“九千七百万，买十年。”
“什么十年。”
“十年之内，内地所有要紧的拍品，第一个想到的是我。”她走了两步，回头，“你要是觉得这钱花得冤，你可以替我还。”
她把墨镜戴上，走进台阶下的人堆里。
张青山站在门口。天阴着，台阶上有一摊水，是夜里下的雨。
街对面停着两辆车，一辆是电视台的，天线升起来。另一辆没有标识，车窗关着，玻璃上有一层雾。
他把卡片夹进宴帖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地址。
明天上午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门还开着，里面的人已经少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