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签结果一出,第一场的猎手们都动了。
王老头是孙志远请来的裁判。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壳怀表,“啪”地按开盖子,看了一眼,又合上,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:“一个时辰为限,按规矩来。野山羊,一枪,只看弹着点,谁打的远、准、利索,谁赢。超时不候。”
他一挥手,四名猎手各自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没入林中。
卢星野走到拴在树根上的那条牧羊犬跟前,蹲下来,拍了拍它的脑袋。狗是胡国强花大价钱买的,公的,两岁,深灰色背毛,耳朵立着,眼神机警,肌肉结实,胸廓宽厚,一看就是正经驯过的。它舔了舔卢星野的手背,尾巴微微摇了摇,稳住不动。
他解开绳索,把狗夹在腿边,看了一眼方向,没走正路,而是沿着一条斜线切入林子,步伐不急不缓。脚下是厚实的雪壳,旧雪压实的底子,上面浮了一层新雪,踩上去先陷后实,像是走在一层薄薄的面粉上。雪壳底下有时候是石头,有时候是冻土,偶尔有一截枯枝被他踩断,“咔嚓”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脆响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后面那几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——赵明远、刘铁柱,还有那几个背着手站在车旁边的官二代,目光都盯着他,像是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。他知道他们在打量他,在看他的装备、步子、动作,判断他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。他不慌,赶山的人走山路,走的是一种节奏,稳了才能快,急了反而容易出岔子。
这片林子他来过。去年秋天他跟林谦从这里穿过去打狍子的时候,就注意到北坡那些石砬子上的野山羊了。山羊喜欢高处,喜欢石头,喜欢那种视野开阔、一览无余的地方。它们站在石砬子上,连风吹草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,所以不好靠近。可它们也有毛病——呆。一旦觉得安全了,就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是自己跟石头长到一起了,连转头都懒得转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牧羊犬脚步顿了一下,耳朵猛地向前立起,鼻尖冲着风的方向微颤。卢星野也停住了,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远处有碎石滚落的声音,细细的,像有人把一把豆子撒在石头上,接着是蹄子踩过岩面的嗒嗒声,不重,但很有规律。
他蹲下身,把牧羊犬按在脚边,低声说了句:“蹲下。”
狗立刻趴下来,前爪伸出去贴着雪地,身体放平,耳朵向后压,像是在地上融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头。
卢星野没有急着往前走,而是先找到一棵粗桦树,把身子侧过去,用树干挡着,先从缝隙里观察。他取下望远镜——也是胡国强买的,军用的,调焦环顺滑,镜片通透。他把焦距拧了几下,石砬子上的景象像被拉到了眼前。
石砬子是一片裸露的岩层,灰白色的石头从山坡上突兀地冒出来,像大地上长出的骨头。几棵矮松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,树冠向着一个方向倒,像是被一只手常年按着。石砬子顶上,五只野山羊正在晒太阳,低着头,慢悠悠地啃着石头缝里露出来的干苔藓,蹄子在岩面上挪动时,偶尔带下来一小片碎石,滚落下去,叮叮当当地弹着岩壁。
领头的是一只老公羊。角粗,弯度大,少说有七八年的年纪,少说有百八十斤。它的毛色灰褐,从肩胛到腰背有一条深色的脊线,肚子底下是浅灰的,混着岩灰和苔痕。它站得最高,像了望塔上的哨兵,偶尔动一下脑袋,眼睛又大又圆,虹膜是琥珀色的,映着天光和积雪的反光。
卢星野目测了一下距离。二百米出头。不算远,但他是从下往上打,角度斜,风从侧面吹过来,不轻,至少三级。那风刮过石砬子的时候还会卷着走,像被石头挤了一下,方向不匀,忽左忽右的。如果是水连珠,打二百米的斜上坡野山羊,命中不难,但要打眉心、一枪毙命,就得看天意了。
他手里这把五六式半自动不一样。弹道直,初速高,对风的敏感性比老枪差不少。他放下望远镜,把枪从肩上卸下来,找了个平整的石头表面,趴下去,把枪架在石头边缘,枪托抵肩,右肘撑实,左手托着枪管前端,把呼吸压下去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距离二百一十米左右,侧风,风从左前方来,偏转量大约半个密位。他伸手调整标尺,刻度滑过格线时的摩擦声闷而短,像是咬住了什么。
瞄准镜里,老公羊的头部清晰得像伸手就能摸到。耳朵在动,耳尖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抖动,虹膜里有一小片天空的反光,像一滴凝固的琥珀。它浑然不觉。
他放慢呼吸,在一个呼气将尽、吸气未起的间隙里,手指在扳机上施加了第一层压力。扳机的行程很短,是那种打过仗的枪特有的干脆,没有虚位,只有实实在在的咬合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