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星野往屯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远处山脊线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,像是月亮还在云后面没出来。
“先不回去。”他说,“你把枪和狗先拉回去,我跟王老头说几句话。”
王老头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收拾他那套工具——把卷尺绕好塞进皮套里,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,又把搪瓷缸子里的剩茶泼在雪地上,杯底朝下磕了两下,磕出一小片冰碴子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像不急着走,也像知道有人会来找他。
卢星野走过去的时候,王老头正把最后一把工具塞进挎包。他抬起头看了卢星野一眼,也没站起来,只是把那根已经空了的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敲了敲,声音干干的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表尺,调过了没有?”
“没调。今天打了三场,感觉偏了大概两个分划。回去再校。”卢星野在他旁边的倒木上坐下来,“王叔,今天那个打分,你留了一手。”
王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线,落在王老头皱纹很深的脸颊上,在那道横贯颧骨的旧疤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,空吸了一口,才说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狼和野猪的争议票数,你数慢了半拍。”卢星野说,“那几票本来可以在手势形成之前挡回去的。你没挡。你是故意让争议推到我这边,给赵明远那边留个台阶。”
王老头没说话,把空烟杆又抽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小团白气。过了一阵,他把烟杆放下,往手掌心里磕了磕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这个人,看东西快,不该看的也看了。那边是赵局长的儿子,输了钱还输面子,以后在地区见了面不好办。我给那边留两票,他回去说起来,也说得过去——不是全输,是差了两票。面子上过得去,以后就不记仇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挎包甩到肩上,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和泥屑:“你今天这活干得漂亮,但漂亮活不一定非得让人全看见。留一点余地,是给自己以后的路上铺沙子。”
卢星野点了点头,没有再往下问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要走。走出几步的时候,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,像是在雪地上踩过去一样平稳:“你那个标尺,往右调三个刻度,打一百五十到二百这个区间,正好。”
卢星野没有回头,在雪地上站了一瞬,举起右手摆了摆,算作回应。
他走回吉普车旁边的时候,胡国强已经把车打着了,引擎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平稳的轰鸣,排气管喷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斜线,融进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光晕里。牧羊犬趴在副驾驶座上,下巴搁在座椅边缘,看到他走近,耳朵动了一下,尾巴在座垫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卢星野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门,把脚边那个位置上的干草垫子往座位底下踢了踢,好让腿伸得更舒展一些。车子在雪地上掉了个头,车灯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雪地和几排散乱的靴印,扫过那棵王老头刚才蹲过的老松树,然后朝着屯子的方向开去。
窗外的夜色在车灯的两道光束之间不断变化,松林黑压压的像墙一样往后退,偶尔有兔子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,在光柱边缘一闪,又消失在黑暗中。车里没开收音机,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雪壳的均匀声响。
胡国强开了一阵,忽然开口说:“星野哥,你今天赢的这几场,够我在林场那边挺直腰板好几年了。”
卢星野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:“你在林场本来就不用弯着腰。是你自己老觉得矮人一头。”
胡国强没接话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车内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。
月光从那片云后面完全出来了,清冷的光把路面上新落的一层薄雪照得像一层细碎的亮片。
又开了一阵,卢星野睁开眼睛。远处屯子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,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沉沉的底色上像是钉在夜里的光,不大,但稳。
“国强,明天去把支票兑了,五万存定期,剩下的五万里,拿两千出来。给今天帮你牵线的那几个人一人买一条好烟。不用多,够意思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胡国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人才会有的踏实,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。
车子拐上进屯子的那条岔路时,卢星野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后视镜里只有一条被车灯照亮的窄路,两边的白桦林和落叶松安静地站着,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。
远处有一声狼嚎,短促的,像在试音,然后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