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惨,但叶一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,是亲眼看过地狱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像我们这些年纪大的,他们打一顿,扔到这些破败的大棚里,让我们自生自灭。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那几个老同事……老张,老李,还有小王……都没有挺过来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大棚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损塑料膜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老人抹着眼泪,絮絮叨叨地讲完了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看着叶一和林墨,眼神里全是疲惫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们还是快点走。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去南方基地,南方国家政府建立了基地,那里安全。别管我了。”
林墨看了一眼叶一,叶一没有说话。
“那我们走了,您怎么办?”叶一问。
声音很平静,但林墨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老人面如死灰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住的腿,看着身上缠满的纱布,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呀,”他说,“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够本了,七十多了,该看的看了,该干的干了,留在这儿,能活几天算几天,你们年轻人不一样,你们得活着。”
林墨开口想说什么,被叶一拦住了。
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伸进怀里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,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叶一想帮他,但他摇了摇头,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着。
终于,他从棉袄内衬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一个U盘。
很小,很旧,黑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,边角有些磨损,但被保护得很好。
老人把U盘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叶一和林墨,眼神变了,不再是疲惫,不再是绝望,而是一种托付——郑重的,沉甸甸的,像要把一辈子的重量都交出去。
“我知道你们是好孩子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,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挤了出来,“你们要是去南方基地,把这个U盘交给政府。这里面,全是我们四五十年研究的心血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种亮不是恐惧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光——一个把一辈子都献给土地的老人,在生命最后时刻,眼睛里依然没有熄灭的光。
“各种作物的种子基因数据,抗寒抗旱的育种方案,还有我们这十几年研发出来的新品种——全在里面。这些东西,以后国家发展用得上,极寒过了,地还要种。人还要吃饭。”
他把U盘递向叶一。
手在抖,但眼神很坚定。
叶一看着那个U盘,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,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透着光的面孔,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她伸出手,接过U盘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能到南方基地,一定交到政府手里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,他用力点了点头,嘴唇哆嗦着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墨在旁边,鼻子有些发酸,他别过头,假装去看大棚外面的动静。
老人靠在塑料膜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叶一把U盘小心地收进背包——实际上是收进空间。那个小小的U盘,安静地躺在空间里,和那些物资、那些车、那些武器放在一起。
很小,但很重。
“郭教授,”叶一开口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,“那些歹徒,现在在哪里?”
老人睁开眼,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他们占了我们的实验基地。”他说,“就在镇子东边,最大的那片大棚区,他们人多,有枪,有刀,你们不要去惹他们,赶紧走。”
叶一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老人又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比刚发现的时候好多了。抗生素起了作用,伤口也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。
“叶一。”林墨压低声音,“我们怎么办?”
叶一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大棚外面,天已经黑透了,风停了,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今晚在这儿守着。”她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林墨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叶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老人身上。老人迷迷糊糊地动了动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但叶一听到了两个字——
“种子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大棚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那个U盘,那些种子,那些被歹徒杀死的研究员,那些没挺过来的老教授。还有这个七十多岁、腿断了、浑身是伤、却还在惦记着种子的老人。
叶一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“林墨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去看看那个实验基地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