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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雨夜拔印

二十三,辰时。

云霄城北大街净了街,两侧铺面闭户,沿街每隔十步立一名天道殿青袍修士。巳时正,北方天际浮现一行遁光,为首一艘三层云舟,舟头黑底银边的巨帆鼓荡,帆下那只竖眼在日光下泛着冷金属的光。

中州分殿裴护法入城。

云舟在道场高台上空缓缓落下,舟首立着一个面容清癯的灰袍老者,气息渊渟岳峙,元婴初期的灵压不加收敛,漫过整座云霄城。城中低阶修士只觉胸口一闷,纷纷低头避道。

林墨坐在临江茶肆里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隔着窗纸看那行遁光落入道场。

摆这么大排场,不是给百姓看的。他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一摩,是给苏家和三位族老看的。

同座的秦天戈压低声音:假讯的事——

最多今夜。林墨放下茶钱,起身,护法入城第一件事是核对货期。铜面先生若去道场见他,两人一对时辰,空棚就瞒不住了。

他望向道场方向。高台侧门,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正拾级而上,虽隔着数条街,那人的步伐仍像踩在他神识的边缘。

铜面先生来得比预想早。

按原计划,今夜。林墨声音很低,他以为我们最早明晚才动——一夜假讯换来的,就是今夜这个差。

午后,天变了。

铅云从北面压过来,未时刚过便落了雨。秋雨绵密,把长街浇得雾气腾腾,灵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昏黄。

整个下午,绸缎庄里的人都在等。

张虎光着膀子在库房搬布,一趟接一趟,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;秦天戈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拨得噼里啪啦响。铺子照常开着门,雨里进来两个买布头的妇人,周福赔着笑招呼,称尺、收钱、送客,一丝不乱。

真正叫林墨在意的,是巷口。

辰时还在的那个乞丐,巳时不见了;卖豆浆的担子午后也没再出现;连临江茶肆二楼那个坐了十天的位置,第一次空了。

暗桩全撤了。苏清鸢从后窗收回目光。

不是撤,是不需要了。林墨望着雨幕,眸光沉静,前几日他们盯着,是因为不确定人在不在、何时动。今天不盯了——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哪,只需要在那个地方等。

满屋的气息都沉了沉。

申时,贺崤冒雨进了苏府。

他带来护法的手令:道场要增设夜间护卫,调苏府护院二十名、连听雨楼外的明岗四人,戌时前到道场听用。苏崇在二门口接了令,脸上堆着笑,亲自冒雨送人出门。

听雨楼只留了楼下四人、楼上一个供奉。周福的人半个时辰后把消息递进了绸缎庄,贺崤自己也去了道场,府里如今最大的,是二长老苏延年——他午后就醉了。

苏清鸢看向林墨。

他把人抽空得太巧了。独孤剑靠在柱上,双目半阖,像是留的门。

是门,也是套。林墨神色平静,假讯若已败露,铜面先生就知道我们会抢在护法立足未稳时拔印。他抽走听雨楼的人,是让我们放心进去——拔印一个时辰不能中断,他只需在最后一刻回来。

满屋一静。

那还去?张虎问。

林墨看着窗外的雨,印种月末入骨,我爹等不了第二次。他算准我们明知是套也要进——那我们就将套就套。

他抬手,在桌上点下四点。

我和清鸢上楼拔印,全程一个时辰。独孤守三楼楼梯,秦天戈守后院门,张虎守外墙角道——不求杀敌,只要给我一刻喘息。福伯,备好两顶青布小轿,戌时三刻在扶风街东头巷子里等。

若铜面先生亲自来呢?苏清鸢轻声问。

林墨沉默了一息:那我就抢在他踏进楼门之前,把印拔完。

戌时,雨势渐急。

苏府后墙,五人没走前几次的老路。林墨混沌之气裹身,众人如五片被雨打湿的叶子,贴着墙根的暗影飘入。府中果然空了大半,巡夜的护院稀稀拉拉,连廊下的阵旗都少了灵气供应——人走得急,阵眼都没补。

听雨楼隐在雨幕里,楼下四名护院围着一盆炭火打盹,楼上那名供奉盘坐在门内,呼吸吐纳间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
太顺了。

林墨眸光微沉,神识一寸寸扫过全楼,因果洞察开到极致,识海深处立刻泛起熟悉的空乏。楼里没有第二道埋伏,唯有苏衡体内那枚印种,在雨夜里一跳一跳,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黑心。

动手。

独孤剑的无相剑意漫入楼下,四名护院身子一歪,炭火噼啪一声;楼上供奉后颈一凉,鼾声更沉。林墨推开内室门,雨气裹着灵气卷入,蒲团上的苏衡须发尽湿,面色灰败如纸。

苏清鸢扑到父亲身侧,双手握住他枯瘦的手,指尖冰魄之力缓缓渡入,稳住他将散的气机。

林墨盘膝坐在苏衡身后,右手并指,轻轻按上他的后心。

混沌之气,入体。

第一层禁制,在经脉里。

那是封魂印的外层,灰白发丝般缠绕在十二正经上,缠了两年,已与气血长在一起。林墨不敢硬扯,吞天诀第七层的气息化作千百缕细丝,顺着经脉一根根绕上去,将那些灰白丝绦裹住、浸润、再一丝丝分解吞噬。

每吞一缕,他的混沌之气便沉一分;每吞一缕,苏衡的胸口便起伏大一分。

苏衡的眉头紧紧锁着,喉咙里溢出模糊的气音,像在一场极长的噩梦里挣扎。苏清鸢一手按着他的肩,一手用袖口拭去他额角的冷汗,低声一遍遍唤:爹,爹,是我,清鸢回来了……

半刻钟后,十二正经尽清。

林墨的右手开始发抖。经脉只愈七成,长时间精细催谷,裂纹处传来细密的刺痛,像有针在骨缝里一下下地挑。他咬了咬牙,神识刺入灵府——

印种就在灵府正中。

米粒大小,灰白如玉,表面生着七根细须,每根都扎进灵府深处。似是感到了威胁,印种猛地亮起,七根细须同时收紧,苏衡浑身剧震,一口黑血喷在苏清鸢臂弯里。

稳住他!

苏清鸢冰魄之力全出,寒气沿着苏衡经脉铺开,硬生生压住他翻腾的气血。林墨右手结印,混沌之气如一口无形的炉,将那枚印种连须带根罩在炉中——

吞。

印种剧烈挣扎,灰白雾气从须根处倒灌而出,雾中隐隐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尖叫扭曲,正是封魂印两年间蚕食的寿元与修为所化。混沌之气不闪不避,来多少吞多少,林墨识海深处一阵阵地发胀,神魂弱了两成的旧伤在这种消耗下突突直跳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印种在反吞。

封魂印以生魂为食,吞天诀以万物为食,两股力道在苏衡灵府里正面相抵,谁先松,谁就被连本带利地吃回去。林墨索性闭上眼,把丹田中那片有了潮汐的混沌之海整个压了上去,灵台空明,只余一个字。

时间一息一息地熬。

楼下,秦天戈贴着柱子,赤焰剑横在膝上,雨水顺着剑脊滴成一条线。他忽然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