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我做这一行,十几年了。总归有一些路子。具体的,我不方便跟你讲。但你不用担心那些东西的来路——我不会给傅先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夜七沉默了几秒。
她这句话里,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时间单位——
十几年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。往前推十几年,她大概从不到十岁起,就开始接触这些事情了。
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跟国际药材交易渠道打交道。
这个画面他想象不出来。可当它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时,竟跟面前这个坐在沙发上、神色如常的人—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你身上的功夫呢?夜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,你打野猪的那一针,安全屋里放倒四个人的药粉,还有你走路的时候,从来不会踩出声响。这些东西,也是一个采药女能练出来的?
沈既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。
然后,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,里面带着一点夜七读不太懂的意味。像是怀念,又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,看了什么人一眼。
我外婆教我的。
她说。
她说山里头不安全,女娃子一个人在外面跑,总得学点防身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我练了十几年了——熟能生巧。
她把话说到这里,就停住了。
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药材,低头分类——这个话题,到此为止。
夜七看着她又低头做事的侧影,知道今天能问到的,已经问完了。
他站起身。
刚走出两步,沈既白的声音从低头的角度传过来,不高,很平:
夜七。你刚才问的那些事,你知道就好。
说出去——对你没好处。
夜七在她身后站定,应了一声:我知道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还在低头分药材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,连发梢都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的表情安静而专注,好像刚才那番对话,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他收回目光,走出了客厅。
走廊很长。夜七走了一段,停下来,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。
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,重新过了一遍。
她的回答像一把筛子。
漏过去的: 是外婆的代号;三个月前有人冒名出手九转草;那个人手里有沈家的东西;她入行十几年;功夫是外婆教的。
筛掉的: 沈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;那个人到底是谁;她自己的渠道和资源从何而来;以及——剥开采药女这层壳之后,她究竟是谁。
还有一层,夜七是走出客厅才咂摸出来的——
从头到尾,她没有否认那条供应线,没有否认那些渠道。
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——可那句十几年,本身就是一句穿着家常衣服的供词。
夜七从墙壁上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楼梯口的时候,他听见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——傅夜霆书房的方向。沈既白已经上去了,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漏出来,语调轻快,简短,带着点笑意。
夜七在楼梯脚下站了一会儿。
三分钟前,她告诉他:我入行十几年,我外婆留下一个被人冒用的代号,我说出去的事,你最好烂在肚子里。
三分钟后,她在楼上,语气轻快地跟傅夜霆说着什么家常。
两副面孔之间,连过渡的痕迹都没有。
夜七听了一会儿,转身,朝后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