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酒那天,难得出了太阳。
十一月下旬的江城,晴天比金子还贵。筒子楼的院子里,早早就摆开了四张方桌——都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,高矮不齐,桌腿底下垫着砖头才能稳住。桌上的碗筷也是拼凑的,有搪瓷的、有白瓷的、有塑料的,花花绿绿摆了一桌。
街坊邻居都来了。筒子楼住着几十户人家,一家有事,全院出动——不是客气,是规矩。刘姨帮着端菜,一盘盘从公用厨房里往外递,嘴里照例骂骂咧咧:“让一哈让一哈,油烫到了不关我的事!”
王翠花站在院子中间,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罩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笑是给外人看的,嘴角的弧度刚好,不深不浅,像一个熟练的账房先生在打算盘。
她身边站着孙子龙飞。龙飞三岁多,穿了一身新衣服——红色的毛衣,黑色的裤子,脚上的小皮鞋擦得锃亮。那是王翠花专门去江汉路买的,花了半个月的菜钱。
“龙飞,来,坐这里。”王翠花把龙飞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。
宾客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按规矩,满月酒的主角应该是满月的孩子,但王翠花把大孙子放在主位旁边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今天这满月酒,龙飞才是主角。
“龙飞先受礼,”王翠花笑着对宾客们说,“男娃先来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解释一个所有人都该懂的规矩。有几个人点了点头,也有人撇了撇嘴。
李秀兰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还在月子里,脸色不算好,但头发梳得整齐,衣服也换了干净的。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糖水,一口没动。
许建国在人群里张罗着倒酒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他倒酒的动作倒是熟练——杯沿齐平,一滴不洒。他倒了一圈,最后走到李秀兰身边,想说什么,被王翠花叫走了。
“建国!来给叔叔伯伯们敬酒!”
许建国端着酒壶过去了。
许建民坐在靠边的一桌,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。他是许保国的长子,龙飞的爹,但这种场合他向来不说话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习惯了不拿主意。他旁边的大伯母倒是几次想开口,都被他用眼神按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许保国从屋里走了出来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——平时舍不得穿,只有过年和建军节才拿出来。军装上有几个补丁,但每一针都缝得板板正正,那是李秀兰的手艺。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,一手一个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爸,”许建国迎上去,“我来——”
许保国没理他。他穿过几张桌子,径直走到香案前。香案是临时搭的,上面摆着祖宗牌位和几碟供品。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宾客,把两个孩子抱在胸前。
“今天是我许保国两个孙女的满月酒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许保国的孙女,先受礼。”
王翠花的脸色变了。但她嫁给他三十多年,太清楚什么时候能顶嘴、什么时候不能。此刻不是能顶嘴的时候。她站在龙飞旁边,手按在龙飞的肩膀上,按得很紧。龙飞不舒服地扭了一下,被她按住了。
许建民抬起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。他怀里的两个女娃那么小,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裹着,只露出两张脸。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龙飞——穿着新皮鞋新毛衣,坐在主位旁边,却在看着人群那边发呆。许建民低下了头。他妹妹被换亲换走那天,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的。
“来,”许保国对着宾客们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看看我孙女。”
宾客们围了上来。
人都有从众心理,尤其是这种场合——刚才王翠花说“男娃先来”,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嘀咕,但没人愿意出头。现在许保国亲自抱着孙女出来,那些心里有嘀咕的人立刻倒了过来。
“哎哟,这俩丫头长得蛮好!”一个婶子凑过来看,嘴上客客气气,“白白净净的,像她们妈。”
“眼睛大,像爷爷。”另一个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