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区幼儿园就在筒子楼后面，走路五分钟，中间要穿过一片煤渣地。每天早晨李秀兰把两个孩子送到幼儿园门口，光宗走前面，耀祖走后面，鞋底踩在煤渣上嘎吱嘎吱响。
耀祖是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喜欢的那个孩子。
老师喜欢她。她不哭不闹，吃完饭会把小碗端到水池边上，虽然够不着水龙头，但她会踮着脚尖把碗放在池子边上的台子上。午睡的时候她也不踢被子，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不吵别人。
别的孩子哭了她会走过去，也不说话，就拿个小玩具坐在旁边陪着，哭的那个哭着哭着就不哭了——有个笑盈盈的小丫头在旁边看着你，你不好意思再哭。
小朋友喜欢她。她笑起来好看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个小月牙。而且她会把零食分给别人——李秀兰给她带的半个馒头、几片饼干、一颗水果糖，她都会分给身边的小朋友。不是大方，是觉得大家一起吃比较香。
但有一个人不喜欢她。
小胖。小胖大名叫刘志强，但他太胖了，所有人都叫他小胖。他是幼儿园里块头最大的孩子，胳膊有耀祖腿那么粗。他喜欢抢别人的东西——饼干、糖果、玩具，抢过来就跑，跑得还快，老师在后面追不上。
他最喜欢抢耀祖的东西。
因为耀祖不哭。抢别人的东西，别人会哭，哭了老师就会来管。耀祖不哭，她只是看着他，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害怕，就是看着他。这种目光让小胖更来劲——你不哭是吧？那我明天还抢。
这天下午，老师发饼干，每人两块。耀祖刚拿到手，小胖就从后面冲过来，一把抢走了一块。耀祖转头看他，他已经把饼干塞进嘴里了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，还冲耀祖做鬼脸。
耀祖没说话，把剩下那块饼干掰成两半，一半给了旁边一个没分到饼干的小女孩。
那个小女孩叫小红。
小红家里条件不好，她上面有三个姐姐，衣服全是姐姐们穿剩下的。她身上那件碎花小褂，袖子卷了三道边还是长，肩膀上的补丁颜色跟衣服不一样，针脚歪歪扭扭的——是她妈自己缝的。小红平时不怎么说话，总是缩在角落里，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低头，像一株含羞草。
她没想到耀祖会把饼干分给她。她盯着那半块饼干看了好几秒，才伸手接过来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劳慰你。”
耀祖对她笑了一下：“没得事。”
小红把饼干塞进嘴里，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吃完她舔了舔手指，看着耀祖，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——那是小红难得的一次笑。
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，耀祖的鞋带松了。
她蹲下来自己系，但四岁的孩子手指还不够灵活，怎么系都系不紧。小红看见了，走过来蹲在她面前，两只手抓住鞋带，一左一右，交叉，穿过去，拉紧。动作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想一下，最后系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，一边大一边小，但系得很紧。
小红抬起头看着耀祖：“好了。”
耀祖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，又抬起头看着小红，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真的笑——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齿。
小红看着她笑，也跟着笑了。两个人蹲在操场边上，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。
那天晚上，小红家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小红的妈妈在厂里抽奖中了一台收音机。
那时候的收音机是大件。小红家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，几个孩子吃饭是站着吃的。但她妈那天在厂里的年终抽奖上，被抽中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——那可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，整个车间的人都红了眼。
小红妈抱着收音机从台上下来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。走到家门口她才蹲在地上哭——是那种不敢出声的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泪滴在收音机的纸箱子上。
小红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哭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她想起了今天帮耀祖系鞋带时耀祖对她笑的样子。
第二天，小胖知道了这件事。
不是知道小红家的事——小红家的事筒子楼里早就传开了——是知道了“耀祖对谁笑谁家就有好事”。
他决定试一试。
早上自由活动的时候，小胖破天荒地没有抢耀祖的东西。他搬了一把小椅子，放到耀祖面前。
“给你坐。”
耀祖看着他。
“你坐嘛。”小胖把椅子往前推了推。
耀祖还是看着他。
小胖又去拿了一包饼干——自己的那份，不是抢来的——放到耀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