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年春天，厂办小学招会计。
通知贴在筒子楼门口的布告栏上，用毛笔写的，字迹工整但不好看，大概是哪个老师自己写的。
贴出来的那天早上，李秀兰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。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，水顺着盆沿往下滴，滴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她在那张通知前来回走了三次，每次都是端着衣服经过，停下看一眼，然后继续走。没人注意到她在看什么，但她自己知道，她在看那行字里的三个字：“招会计”。
她在家里犹豫了三天。不是犹豫要不要去——她想去，从看到通知的那一刻就想去了。她犹豫的是怎么开口。跟婆婆说？王翠花知道了会说“家里两个丫头还不够你忙的？出去做么斯”。跟丈夫说？许建国会说“你想去就去，我支持你”，但他说话的时候不会看她的眼睛。那种支持是轻飘飘的，像江面上的雾，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她翻开那本账本。牛皮纸封面，边角磨毛了。那是她妈留给她的东西——她妈是街道小厂的会计，走得早，除了这本账簿和一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她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是她三年前写的第一行字：“1980年霜降，鸡蛋八毛。两个女娃，健康。”她又翻了几页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大伯母借过多少钱，许建国拿过多少工资，刘姨端来的藕汤值多少人情。她一页一页地翻，翻了很久。然后她合上账本，做了决定。
第二天早上，李秀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。蓝底白花，边角磨毛了。打开，里面是一件的确良衬衫。白色的，领子是尖的，袖口有细细的褶。
那是她结婚前置办的——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许家是什么样的人家，不知道婆婆会因为她生了女娃就让她把孩子送走，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筒子楼里用手搓衣服搓得掌心通红。她只知道她要嫁人了，应该有一件好衣服。
这件衬衫她只在结婚那天穿过一次，后来就压在柜子最底下，压了六七年。不是不想穿，是没机会穿。在筒子楼里穿的确良衬衫搓衣服，像穿龙袍种地。
她穿上衬衫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。镜子里的人不像两个孩子的妈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鼻子还是那个鼻子，但哪里不一样了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——不是不认识，是好多年没见了。
光宗推门进来。她看到母亲站在镜子前，手里拿着梳子，头发已经梳了两遍了，还在梳。
“妈，你好看。”
李秀兰愣了一下。光宗很少说话，更少夸人。她说好看，就是真的好看。
李秀兰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、扯一下嘴角的笑，是真心的笑。眼睛弯起来，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。她生了孩子之后，好像就没这样笑过。
光宗看着她笑，自己也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淡，但她转身走出门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快。她跑到走廊上，正好撞到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的许保国，差点把搪瓷缸撞掉。
许保国看了她一眼：“跑么斯，后面有鬼追你？”光宗没说话，跑到院子里，站在老槐树下喘气。
李秀兰走出筒子楼的时候，隔壁嫂子正在门口晾衣服。她手里拎着一条湿漉漉的床单，正要往竹竿上搭。看到李秀兰，她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床单差点掉地上，她赶紧用膝盖接住。
“秀兰？你搞么斯去？”
“去报名。厂办小学招会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