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李秀兰在煤油灯下摊开账本。
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,筒子楼的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双晾在栏杆上的布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屋里很安静,煤油灯的光照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,她手里的笔尖沙沙地响,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——不是练过书法,是记账记了这么多年,手已经习惯了把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不是许建国——许建国回家从来不敲门,他都是直接推门进来,然后站在门口换鞋。也不是光宗和耀祖——她们在里屋写作业,光宗在教耀祖算数,耀祖把三七二十一说成了三七十八,光宗正在纠正她。
李秀兰放下笔,去开门。
陈桂英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嘴角往上翘着,但眼睛没笑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揉皱的纸。她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——不是黄陂荸荠那种自家种的,是菜市场买的那种,个头不大,皮有点皱,大概是在摊子上挑剩下的。
“秀兰,忙着呢?”
陈桂英一边说一边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她先把橘子放在桌上,然后开始东拉西扯——龙飞膝盖上的印子消了,这孩子皮实,两天就活蹦乱跳了;最近厂里又要分流,听说这回要动真格的,好几个车间都要裁人;菜市场的肉涨了两分钱,再涨就吃不起肉了,只能多买点豆腐。
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,听着,偶尔点头,没有接话。
陈桂英终于说到了正题。她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放在膝盖上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“秀兰,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商量个事。最近手头有点紧,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李秀兰的反应。李秀兰没有反应。
“五百块。”
那是1986年的五百块。许建国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一百多,三个月不吃不喝才攒得下来。筒子楼里谁家能一下子拿出五百块现钱?除非是把压在床板底下的老本全部翻出来。
李秀兰没有说“不借”,也没有说“借”。
她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,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。她没有用手指着念——她不需要念,每一笔都记在心里。
“去年三月,你借了三十块,说给龙飞交学费。六月还了十块,还剩二十。前年腊月,你借了五十块,说过年要给龙飞买新衣服。到现在没还。大前年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借了十块,说买菜。那是六年前的事了,你可能忘了。”
陈桂英的脸色变了。六年前借的十块钱,她自己都忘了。她没想到李秀兰连这个都记得。
“这些年你借过的,我都有数。”李秀兰合上账本,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要借五百,没有。”
陈桂英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八度,在屋里转了一圈,手指戳着账本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一家人还记账?你嫁进许家才几年?我嫁进来十几年了——龙飞是长孙!你生了两个丫头片子,我给你记过账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