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跟竹床阵那个早上的“以后我站你这边”隔了将近一年。这一年里他从一个在竹床阵上沉默着缩手的男人,变成了一个在汉正街蹲在路边摆摊的男人。他没有变成英雄,也没有变成能言善辩的丈夫,但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——钱给你管,家给你管,我信你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,把钱往她面前推了推,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。
李秀兰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也没有说“你终于想通了”。她把两叠钱都收进了抽屉里,关抽屉的动作很轻。抽屉关上以后她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。
他给两个女儿买了新书包。一人一个。光宗接过书包没说话,但背上的时候用手摸了很久——书包是红色的,人造革的,有一股新东西特有的味道,像塑料又像油漆。耀祖抱着新书包又蹦又跳,说要画一个小人贴在上面。
光宗说:“画青蛙。”
耀祖说:“画两个。”
两姐妹蹲在院子里,用粉笔在书包上比划,比了半天没舍得下笔。
傍晚,许建国坐在老槐树下,背靠着树干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光宗端着一碗水走过来。水是凉的,碗沿上缺了一小块瓷——还是大姑用过的那个碗,后来被李秀兰洗干净放在碗柜里。
“爸,喝水。”
许建国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他看着光宗——她已经七岁了,长高了一截,坐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地上落了一层金黄。
他想起竹床阵那个夜晚,他坐在竹床边上看着两个女儿睡着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欠了六年的注视一夜之间补了回来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真正看自己的女儿。他发现光宗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事情,发现她数钱的时候比大人还快,发现她从来不问他要东西——新书包、新衣服、新铅笔,她不开口,但他买了她会摸很久。
“光宗,你说爸能干成不?”
光宗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许建国笑了。他很少笑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跟他爹一模一样。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,过早去。”
光宗跟在他后面。傍晚的汉正街还热闹着,巷口老刘的面窝摊已经收了,铁锅倒扣在煤炉子上,但热干面摊还开着。芝麻酱的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,和炸面窝的余油味混在一起,是汉正街傍晚特有的味道。
光宗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碗,跟在父亲后面,碗底沾了一片槐树叶子,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