柿饼送完了,院子就空了。
柳安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收拾。他把屋檐下挂柿饼的麻绳解下来,一根一根地卷好,收进柜子里,和去年用过的绳子放在一起。竹匾洗干净了,摞在墙角。装柿饼的筐也擦干净了,倒扣着晾在院子里,等着明年再用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他做得很慢,像是在给秋天收尾,把最后几页翻过去,合上,放回书架上。
菜地已经完全空了。黄瓜架拆了,竹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,捆成一捆,靠在墙根。藤蔓扯掉了,堆在墙角,等干了当柴烧。西红柿的秧子也拔了,连根带土扔进肥坑里。豆角藤扯的时候费了些力气,缠得太紧,他拉了好几下才拉断。最后一棵茄子也拔了,地里干干净净的,只剩下翻过的土,黑黝黝的,平平整整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点润光。他蹲在菜地边看了一会儿,土是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他看着那些土,想着这里面曾经长过黄瓜,结过西红柿,爬满过豆角。现在它们都在土下面,等春天再醒过来。
小枣穿着那件厚厚的小棉袄跑来了。她跑得比夏天慢了,棉袄太厚,胳膊都弯不了。她蹲在菜地边,也看着那些翻过的土。“叔,菜没了。”柳安说,“嗯,没了。它们在土下面睡觉。”小枣想了想,“那它们什么时候醒?”柳安想了想,“等春天。春天来了,它们就醒了。”小枣点了点头,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土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在土上画了一道,又画了一道。她画得很认真,像是在画什么东西。
柳安从屋里拿了一根小树枝递给她,她接过去,画得更起劲了。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线,又画了几个圈圈,又画了一些点点,像一片小小的菜地。她画完了,抬起头看着柳安,“叔,这是明年种的菜。”柳安看了看,画得不像菜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“好看。”她笑了,放下树枝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叔,回去了。”柳安站起来,牵着她往回走。
她走到闻香阁门口,没有进去,站在门槛上,看着永巷的尽头。巷子里很安静,王大爷家的门关着,张大娘家的门也关着。冬天快来了,大家都待在屋里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。红色的鞋面,绣着两朵小黄花。她抬起脚,看了看鞋底,又放下。
柳安蹲下来,看了看那双鞋,“你娘做的?”小枣点了点头,“娘做的。她说冬天冷,脚不能冻。”柳安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鞋面,布是软的,绣花是硬的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“好看。”他说。小枣又笑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又跑开了,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细碎的啪嗒声。
柳安站起来,看着她跑远,然后转过身,进了屋。林砚正在灶台边剥蒜,蒜皮堆了一小堆。他坐下来,拿起一颗蒜,也帮着剥。“林掌柜,地翻好了。”林砚点了点头。“明年种什么?”柳安想了想。“和今年一样。”林砚没有回答,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。柳安把剥好的也放进去,两颗蒜,挤在一起,圆滚滚的。
午后,柳安去河边。小枣又跟在后面,她已经不摇摇晃晃了,走得稳稳当当的,只是比夏天慢,像在丈量什么。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,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。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枝条光秃秃的,在风里抽着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。“叔,树秃了。”柳安说,“嗯,叶子落完了。”她伸手碰了碰一根枝条,枝条在她指尖弹了一下,又弹回去。“它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“活着。等春天,它又会长出叶子来。”小枣听了,又碰了碰那根枝条,像是打了个招呼。
柳安在树下坐下来,靠着树干。小枣也坐下来,靠着他的胳膊。河面平静,水是暗绿色的,流得很慢,没有声音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。柳安从怀里掏出那条灰色的旧围巾,围在她脖子上。围巾太大,绕了好几圈,把她的小脸包得只剩一双眼睛。她低头看了看围巾,又摸了摸,又抬起头看了柳安一眼。
他们坐了一会儿。河面上没有鸟,没有鱼,只有水。小枣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着柳安,“叔,冬天了。”柳安说,“还没有。快了。”“冬天冷吗?”“冷。”“那你冷吗?”“不冷。”她听了,往他身边又靠了靠。
他把她抱起来,往回走。她趴在他肩上,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,揪得紧紧的。走到小石头家门口,门开着,里面传来小石头的声音——他娘在说他什么,他在笑,笑声脆脆的,像什么东西在冬天里碎了。柳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回到闻香阁,林砚正在屋里做饭。他坐在灶台边,伸出手烤着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,天色暗得比以前早了,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风里晃着,像星星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围巾取下来叠好,放在柜子上,想着明天还能用。然后又坐下来,等着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