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过后，天没有再冷下去。
柳安每天早晨推开门，都要站一会儿，看看天，看看地，看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。头几天，天还是灰的，地还是白的，枝丫还是光秃秃的，什么变化也没有。但他不着急。他蹲在门槛上，把手笼在袖子里，静静地等。到了第五天，他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天黑得比以前晚了。他推开门的时辰是一样的，但院子里的光线比以前亮了一些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从天上撤走。他站在院子里，又看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回屋。
酸菜缸已经吃空了大半。柳安又捞了一颗，切了，炖了一锅酸菜粉条。热气在灶台上方缭绕着，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。他盛了一碗，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吃，小枣又跑来了。她已经不怕冷了，棉袄也换了一件薄的，跑得比之前快多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把门推开一条缝，探进半个脑袋，“叔，今天暖和。”柳安放下碗，“进来，吃酸菜。”她跑进来，在灶台边坐下，接过柳安递来的碗，喝了一口汤，又喝了一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像一只小仓鼠。
吃着吃着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抬起头看着窗外。“叔，鸟回来了。”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窗外的老槐树上，停着一只麻雀，缩着脖子，羽毛蓬松着。它站在那里，歪着头看了看屋里，又歪了歪头，然后飞走了。小枣看着它飞远，转回头，又喝了一口汤。“它什么时候来的？”柳安说，“今天。”“那别的鸟也会来吗？”柳安想了想。“会。天气暖和了，它们就都回来了。”小枣听了，低下头，继续吃她的酸菜。
午后，柳安去河边。河面的冰还是厚厚的，但边缘的地方已经化了一道细细的缝，能看到下面黑黑的水。他蹲在岸边，把手伸进那道水缝里试了试，水是凉的，但不像冬天那种刺骨的凉。他站起来，沿着河岸走了一段，脚下还是雪，但雪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硬了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有点陷脚。
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，冰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，偶尔有几根还挂着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枝条还是光秃秃的，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，发现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鼓了一些，小小的，褐色的，像一粒粒米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那棵柿子树下，他停下来，仰头看了看。树枝还是光秃秃的，但他知道，再过些日子，它们就会冒出新的芽。年年如此。
傍晚的时候，他坐在门槛上编筐。小枣又来了，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了一根草茎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把那根草茎缠来缠去。她缠了一会儿，缠出一个乱七八糟的结，举起来给柳安看。“叔，像不像鸟窝？”柳安接过来看了看，确实像一个鸟窝，虽然歪歪扭扭的，但有一个圆圆的凹陷。“像。”他把那个结还给她，她又看了看，放在口袋里。
林砚从屋里出来，倒了一杯水，靠在门框上喝着。他看了看柳安手里的筐，又看了看小枣口袋里露出的那半截草结，没有说话。夕阳的光拉得很长，从巷口斜着照过来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，铺在门槛上、台阶上、小枣的头发上、林砚的肩头，把一切都拢在暖融融的余晖里。柳安低头编着他的筐，手里的竹篾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想，春天快来了。不是明天，也不是后天，但快了，像河边的柳枝一样，悄悄地、稳稳地，往该去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