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拂过永巷的时候,一切都活过来了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芽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绿雾。墙角的草也冒出来了,嫩生生的,挤在一起,争先恐后地往上长。屋檐下的燕窝里,两只燕子忙进忙出,嘴里衔着新泥,把窝又加高了一圈。小枣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的那棵小枣树前,蹲下来,看看它有没有动静。
头几天什么也没有。小枣树还是光秃秃的,瘦瘦的一根枝条,插在土里,像一根细细的拐杖。小枣蹲在它面前,看着它,对它说话。“你喝水吗?我给你浇。”她端来一瓢水,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,又蹲下来看了看。水渗进土里,树还是那个样子。她也不急,第二天又来看,又浇。柳安从旁边经过,看到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没有打扰她,走开了。
第七天早上,小枣蹲在枣树前,忽然愣住了。树根旁边的土里,冒出了一小截嫩嫩的绿芽,细细的,顶着土皮,像刚睁开眼睛的孩子。她伸出小手,想碰,又缩回去了。她跑进屋,拉着柳安出来。“叔,它活了!”柳安蹲下来看了看,那截绿芽很小,但确实是一个新鲜的芽。“嗯,它活了。”小枣蹲在它旁边,看了很久。
菜地也开始热闹了。柳安翻好了地,拢好了垄,种子已经下地了。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、茄子,和去年一样,和前年一样。王大爷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睛看永巷的柳树。“今年春天来得早。”柳安说,“嗯,来得早。”刘掌柜家也在院子里搭起了葫芦架。张大娘家门口的花坛里,草又长出来了。整个永巷都绿起来了,从墙根到墙头,从树梢到屋檐,从被太阳晒暖的泥土里,从燕子的翅膀上,一点一点地,绿过来了。
傍晚,柳安去河边。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已经绿了,嫩嫩的,像刚抹了一层淡淡的水彩。柳安在树下坐下来,看着河面。水是绿的,亮的,不像冬天那么暗沉了。他坐了很久,看着那些水一直流,一直流。小石头跑来了。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,也看着水面。“叔叔,今年还钓鱼吗?”柳安说,“钓。”小石头说,“我也钓。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,“我长高了,够得着鱼竿了。”柳安看了看他,确实长高了,下巴比他上次量的时候高了一截。“嗯,你长高了。”小石头笑了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柳安站起来,拍了拍土,往回走。永巷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道一道的,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。他闻到谁家在烧柴,谁家在炒菜,谁家的灶台上正煮着一锅粥。他走得很慢,看屋檐下新糊的窗纸,看门口新挂的布帘。他走过王大爷家门口,走过张大娘家门口,走过刘掌柜家门口。每一家都亮起了灯,橘黄色的,暖融融的。他走过小石头家门口,小枣正站在门口等她娘喊她吃饭。看到柳安,她跑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“叔,枣树活了。”柳安说,“嗯,活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松开手,又跑回去了。
柳安走回闻香阁。林砚正在摆饭,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。柳安洗了手,坐下来。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林砚也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“林掌柜,”柳安放下筷子,“枣树活了。”
林砚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小枣高兴坏了,蹲在树前面看了好久。”
林砚没有接话,又喝了一口粥。
柳安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烫,他喝得很慢。
窗外,燕子叫了一声,又一声,像是把巢里的干草铺平了,招呼着另一只也回去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柳安听着那些声音,把碗里的粥喝完,放下碗,也没有动。林砚也没有动。灯还亮着,灶膛里的火还没熄。明天燕子还会飞,枣树还会长,菜还会绿。他坐在灯下,知道春天才刚刚开始,还有很长的日子,每一天都会是好的。